林知时把自己摔进休息室的金属椅里时,手腕还在发烫。那团被赤影喷上的粉色墨雾,在白炽灯下泛着细碎的光,像粘了片揉碎的晚霞。他低头呵气,掌心的温度扑在腕间,那点痒意却顺着血管往心里钻,混着后颈时轻时重的刺痛,搅得他坐立难安。
负九层的清晨总裹着海水的腥气。
林知时推着营养液推车走过走廊,金属轮碾过地面的声响在空旷里荡开,惊得两侧光缸里的生物躁动起来——鳄鱼嘴的怪物撞得缸壁哐哐响,带金属鳞片的鱼群突然聚成黑团,唯有尽头那三个光缸,安静得像沉在深海的星。
最左边的缸里,零熠正背对着他。粉色长发铺在缸底,像摊开的绸缎,尾鳍偶尔轻轻扇动,粉蓝渐变的鳞片在暗光里闪一下,又隐进深蓝的液体里。林知时刚把粉色凝胶注入投喂口,那团粉色突然动了。
零熠缓缓转过来,红色瞳孔在缸壁的反光里亮得惊人。他没有立刻去碰营养液,反而游到玻璃前,鼻尖几乎贴上林知时的手指位置,长发被水流拂起,扫过玻璃,留下转瞬即逝的水痕。林知时能看见他瞳孔里的自己——穿着灰制服,脸色发白,像个误入深海的异类。
“昨天的珊瑚……”林知时下意识开口,又猛地闭了嘴。跟实验体说话,太荒唐了。
可零熠像是听懂了,尾鳍轻轻一卷,竟真的把块半透明的珊瑚推到了投喂口。那珊瑚顶端嵌着颗小米粒大的珍珠,在水中颤巍巍地晃,像在邀功。林知时的心跳漏了一拍,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刚触到玻璃,零熠的瞳孔就缩了缩,眼底的暴戾又淡了些,多了点孩童般的好奇。
“嘀嗒。”
笔从手中滑落,砸在记录板上。林知时低头,看见中间光缸的透气孔里,钻出了几条亮红色的细触。像红线,像烛芯,更像刚破茧的毛毛虫,软乎乎地探过来,缠住了他的手腕。
是赤影。
那小家伙不知何时从珊瑚丛里钻了出来,巴掌大的身体缩成红球,圆溜溜的眼睛瞪得溜圆,八条触手有六条都缠在了他手腕上,吸盘轻轻啄着皮肤,麻痒感顺着胳膊爬上来。林知时刚想把它拨开,指尖就触到了触手末端的荧光,凉丝丝的,像捏着块会发光的果冻。
“别闹。”他小声说,语气却没什么力道。
赤影反而得寸进尺,最细的那条触手顺着他的袖口往里钻,扫过小臂内侧的皮肤,痒得他差点笑出声。紧接着,一小串粉色墨雾喷了出来,正好落在他的记录板上,在“14号活动记录”那栏,晕开个小小的粉团,像个霸道的印章。
“你啊……”林知时无奈地摇摇头,抽出张纸巾想擦掉,赤影的触手却突然收紧,把纸巾抢了过去,卷成小球扔回缸里,像是在说“不准擦”。
最右边的光缸,忽然亮了。
兰溱的蓝光比昨天更柔和些。那半透明的幼体水母正飘在缸壁边,伞盖边缘的触须像缝衣线,轻轻颤动着,洒出星星点点的荧光。林知时刚转头,就闻到股更浓的甜香——不是他身上的那种,是更清冽的甜,像加了薄荷的蜜水。
眼前突然晃过一片粉白。
是花海。大片大片的樱花铺在地上,零熠的粉色长发与花瓣缠在一起,赤影的红色触手缠着他的脚踝,兰溱的蓝光像落在花瓣上的星子。他甚至能闻到樱花的香,混着海水的腥,真实得不像幻觉。
“砰!”
记录板掉在地上,惊醒了幻觉。林知时猛地回神,发现自己的手指不知何时贴上了兰溱的光缸。那半透明的水母正用触须轻轻碰他的指尖位置,玻璃上,竟有淡淡的荧光勾勒出他手指的轮廓,像幅简笔画。
“兰溱?”他试探着叫了声。
水母的伞盖颤了颤,甜香淡了些,幻觉没再出现。林知时却在脑海里捕捉到个极轻的声音,像风吹过风铃:“……好看。”
他愣在原地,后颈的刺痛突然变得尖锐。抬手摸去,触到片温热——不知何时破了皮,渗出了点血珠。林知时刚想找纸巾,手腕上的赤影突然松开触手,钻回缸里,再探出来时,触手上沾着块透明的黏液,小心翼翼地蹭向他的伤口。
那黏液触到皮肤的瞬间,刺痛就消失了。
林知时低头,看见伤口已经结痂,快得不像常理。而零熠的光缸里,粉色长发突然炸开,尾鳍烦躁地拍着水,红色瞳孔死死盯着他的后颈,像在生气——气他弄伤了自己。
这三个小家伙……
林知时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下,软得发疼。他捡起记录板,把上面的粉色墨团小心地圈起来,又对着兰溱的光缸轻声说:“谢谢。”
转身离开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三声轻响——零熠用尾鳍拍了下玻璃,赤影的触手勾了勾他的裤脚,兰溱的荧光闪了闪。像在说“明天见”。
体检是在三天后。
林知时被带去负五层的检测室,白大褂护士给他抽了血,又让他躺在冰冷的仪器上。后颈的伤口已经完全消失,只留下点浅淡的印子,护士盯着那印子看了很久,突然说:“愈合速度超标了,看来‘适配性’确实很好。”
“什么?”林知时猛地坐起来。
护士没回答,转身去操作台拿报告。林知时趁机瞥了眼电脑屏幕,一行红色的字刺得他眼睛发疼:“诱导体S-0,适配01/14/07号,生命体征与实验体同步率89%,献祭倒计时87天。”
87天。
他的呼吸瞬间停滞,指尖冰凉。这时,护士不小心碰掉了桌角的文件夹,几张纸飘到他脚边。最上面那张是实验日志残页,字迹潦草,却足够看清:
“攻击型实验体对S-0气味存在‘杀戮/保护’双轨反应,当前保护欲阈值持续上升……”
“兰溱精神毒素对S-0无副作用,反呈亲和性,可用于引导01/14号完成最终吞噬……”
吞噬。
林知时觉得浑身的血都冻住了。他踉跄着后退,撞在仪器上,金属的凉意透过薄薄的制服渗进来,让他想起零熠光缸里的水,赤影触手的凉,兰溱荧光的暖。
那些温柔的、依赖的、小心翼翼的瞬间,原来都系在一根名为“吞噬”的线上。
他几乎是逃着离开检测室的,回到负九层时,天色已经暗了。三个光缸里的小家伙像是等了很久——零熠趴在玻璃上,粉色长发遮了半张脸;赤影把整个身子都探出透气孔,触手不安地晃;兰溱的蓝光忽明忽暗,甜香里带着点焦急。
林知时走过去,一个一个地摸了摸玻璃。
“我没事。”他轻声说,声音发颤。
零熠的尾鳍轻轻蹭了蹭他的指尖位置,赤影的触手缠上他的手腕,这次格外轻,兰溱的荧光突然亮起来,在缸壁上拼出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林知时看着那笑脸,眼眶突然发热。他蹲下来,把额头抵在玻璃上,对着里面三个懵懂的小家伙,也对着自己说:
“87天,我们还有时间。”
他不知道“时间”能用来做什么,但他知道,不能让那87天后的“吞噬”,真的到来。
口袋里,赤影送的粉色墨团还在记录板上,零熠的珊瑚躺在制服口袋里,兰溱的荧光在他指尖留下淡淡的暖。这些幼崽的印记,已经悄悄缠上了他的命。1
想看后续剧情 蹲蹲 ૮˶•⩊•˶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