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饲养员

林知时是被一种过于清晰的痛感惊醒的。

后颈的皮肤像被火烧过，钝痛顺着脊椎往下爬，带着股奇异的甜香。

不是花香，是掺了点冷冽的甜，像有人往蜂蜜里撒了把碎冰。

他猛地睁开眼，视线撞进一片金属冷光里，手腕上还留着针管拔去后的刺痛感。

“醒了？”白大褂的袖口晃过眼前，男人的声音像生锈的手术刀，“编号S-0，诱导型实验体。从今天起，你是‘饲养员’，负责负九层的三个‘样品’。”

“实验体？”林知时想坐起来，却发现浑身发软，喉咙里像堵着棉花，“我不是……”

“别管你是什么。”男人把一套灰色制服扔给他，制服上沾着淡淡的消毒水味，“记住，你的‘气味’对他们很重要。活着，就能看到明天的太阳。”

负九层比想象中更像冰窖。

恒温系统的嗡鸣里，混着海水涌动的声音。走廊两侧是巨大的圆柱形舱体，深蓝色的液体里泡着形态各异的生物。

有的长着鳄鱼的嘴、乌贼的触手，有的鳞片泛着金属光泽，眼睛在暗处亮得像狼。

林知时攥着那套还没来得及换的制服，指尖被布料上的甜香熏得发颤。他终于反应过来，那甜香不是从别处来的，是从他自己身上。

走廊尽头，三个独立的舱体并排立着，像三座精致的囚笼。

最左边的舱体里，粉色长发在水中缓缓浮动。林知时刚走近一步，那团粉色突然动了——是个非常美丽妖冶的人鱼，长发及腰，发尾泛着浅金，尾鳍在水里一摆，露出粉蓝渐变的鳞片，像揉碎了的晚霞。可当他转过来，林知时的呼吸猛地顿住了。

那双眼睛是极深的红，像淬了血的玛瑙，正死死盯着他，眼底翻涌着不加掩饰的暴戾。可当目光扫过他的脖颈时，那暴戾像是忽然卡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尾鳍在水里烦躁地拍了下，激起的水花溅在玻璃上，顺着他的指尖滑下来。

“01号，零熠。”林知时看着手册上的名字，指尖无意识地蹭过玻璃，那里还留着水花的凉意。

零熠的瞳孔缩了缩，忽然游得更近了。粉色长发铺在玻璃上，像朵被按扁的花。他的鼻尖几乎贴在林知时的指尖位置，红色瞳孔里的暴戾褪了些，多了点困惑，像是在闻什么稀奇东西。

就在这时，手腕突然被什么东西缠上了。

林知时低头，看见中间舱体的透气孔里，钻出了几条亮红色的细触。触手上带着荧光，像缀了串小灯笼，正软乎乎地缠着他的手腕，吸盘轻轻蹭着皮肤，有点痒，又有点麻。

舱里的小家伙通体赤红，巴掌大的身体缩成个球，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八条触手都在兴奋地晃。是14号，赤影。

“别闹。”林知时想把它拨开，指尖却触到触手末端的吸盘，软得像块泡了水的棉花糖。那触手反而缠得更紧了，顺着他的手腕往上爬，快碰到手肘时，突然喷出一小串墨雾——不是黑的，是带珠光的粉，落在他手背上，像撒了把碎钻。

“啧。”左边传来声极轻的气音。

零熠的尾鳍又拍了下玻璃，这次带着明显的怒意。红色瞳孔死死盯着林知时被赤影缠住的手腕，粉色长发在水里翻涌，像团被搅乱的火焰。

赤影像是被激怒了，突然从透气孔里钻出更多触手，有的缠上林知时的小臂，有的对着零熠的方向挥舞，发出细碎的“滋滋”声，像只炸毛的猫。

最右边的光缸忽然亮了。

林知时转头，看见一团半透明的蓝光在水中缓缓浮动。是只水母，伞盖只有巴掌大，边缘垂着的触须像掺了银线的蓝丝绸。它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伞盖轻轻一颤，洒出一串荧光，像在对他眨眼。是07号，兰溱。

那股甜香突然变浓了。

林知时的眼前晃了下，竟短暂地出现了一片粉色花海——零熠的发色，赤影的墨雾，兰溱的蓝光，都混在花海里，绕着他打转。他猛地回神，发现兰溱已经飘到了缸壁边，离他最近的触须轻轻贴着玻璃，像在试探什么。

“你们……”林知时的心跳乱了节拍。

这三个被标注为“高危”的实验体，对他这个“饲养员”的反应，未免太过诡异。零熠的眼神从暴戾变成探究，赤影的触手像在做某种标记，兰溱的荧光和甜香，更是带着不容忽视的侵略性。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赤影留下的粉色墨雾还在发光，像个烫人的印记。而零熠贴过的玻璃上，不知何时凝了层细水珠，顺着壁面滑下来，在底部积成小小的一滩，倒映着他茫然的脸。

手册上写着“禁止肢体接触”“保持安全距离”，可现在，他离这三个危险生物只有一臂之遥，甚至能闻到零熠光缸里的海水腥气，触到赤影触手的微凉，感受到兰溱荧光的暖意。

更让他心惊的是，白大褂男人说的“气味”。

林知时抬手闻了闻袖口，那股甜香更清晰了——是从他皮肤里透出来的。这气味像根无形的线，一头拴着他，另一头，正被这三个囚笼里的“样品”紧紧攥在手里。

零熠忽然抬手，指尖在玻璃上轻轻敲了敲。

林知时抬头，撞进他的红色瞳孔里。那里面的困惑褪去了些，浮出点别的东西——像饥饿的野兽盯着猎物，又像迷路的孩子找到了路标。

赤影的触手已经缠到了他的肩膀，带着海洋生物特有的湿冷气息，往他颈间凑，像是想把那股甜香全吸进肺里。

兰溱的光更亮了，甜香漫过鼻尖，这次没带来幻觉，只让他觉得后颈的刺痛更清晰了——那里，分明就是注射的位置。

林知时突然明白过来。

他不是什么饲养员。

在这座深海囚笼里，他是块涂了蜜的诱饵，被推到了三只猛兽面前。

而那三只猛兽，已经对他露出了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