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赴沪只剩三日,凤鸣楼的行李堆成了小山。林知时正核对戏服清单,小徒弟抱着件叠好的黑绒披风跑进来,脸涨得通红:“时哥,霍少爷又派人来了!这披风……说是司令特意让人做的,上海比津门冷,让您带上。”
披风的料子是上等的天鹅绒,里子衬着厚厚的羊绒,边角绣着暗金色的云纹,一看便知价值不菲。林知时的指尖划过冰凉的盘扣,想起霍云淮那晚在宴席上蹙起的眉峰,心口莫名发紧。
“给他退回去。”他把披风扔在箱角,声音硬邦邦的,“告诉他,我自己带了厚衣裳。”
“可来的人说,这是霍少爷亲自盯着绣坊做的,要是退回去,他……他就拆了那家绣坊!”小徒弟急得快哭了,“时哥,霍少爷那性子,真干得出来啊!”
林知时攥紧了拳,指节泛白。霍思野这招耍得无赖,却精准地掐住了他的软肋——他从不爱牵连旁人。
“留下吧。”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疲惫,“告诉送东西的人,多谢霍少爷好意。”
小徒弟如蒙大赦,抱着披风退了出去。林知时看着箱角那团黑色的影子,忽然觉得这披风像块烙铁,烫得人无处可躲。
入夜,戏班的人都睡了,后院的练功房还亮着灯。林知时挥着青锋木剑,招式却失了往日的利落,心里反复想着霍云淮的深沉、霍思野的疯劲,还有那封被他压在箱底的、上海戏院发来的加急电报——电报里隐晦提了句“近来沪上不宁,霍司令的人已打过招呼,诸事可放心”。
他早该想到,霍云淮说“在上海见”,绝非随口一提。
“练得这么晚?”
窗外突然传来少年的声音,林知时收剑回头,就见霍思野坐在墙头,嘴里叼着根草,军靴晃悠着,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霍少爷又翻墙?”林知时的语气冷下来,“司令府的墙,怕是要被你踩塌了。”
霍思野笑着跳下来,军靴落地悄无声息,几步走到他面前,视线落在他汗湿的额发上:“我来看看你收拾好了没。”他忽然凑近,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个小巧的银质暖手炉,塞到林知时手里,“这个也带上,上海的雨是黏人的,揣着暖和。”
暖手炉还带着霍思野的体温,烫得林知时猛地想扔,却被少年按住了手。霍思野的掌心比暖炉还烫,力道大得惊人:“别扔。”他的声音放低了,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恳求,“就当……就当我给你践行的礼物。”
月光落在他眼底,那股疯劲淡了些,竟透出点少年人的局促。林知时看着他锁骨处那颗小痣,想起演武场上他颈侧贴着木剑的模样,心头忽然软了一瞬。
“知道了。”他抽回手,把暖手炉塞进袖袋,“东西送到了,霍少爷可以走了。”
霍思野却没动,反而往练功房里走了两步,目光扫过墙角的行李箱:“我爹明天要去视察军营,不能来送你。”他顿了顿,声音有点闷,“他让我跟你说,到了上海,有任何事,找商会的王会长,报他的名字就行。”
林知时没接话。他知道,霍云淮这是在给他铺路,也是在无声地宣告——你林知时,已经被我罩住了。
“还有。”霍思野忽然转身,眼底的光在暗处亮得惊人,“我后天才去上海,处理点军务。等我到了,带你去外滩吃生煎,那儿的生煎比津门的好吃十倍。”
他说得像个邀同伴出游的少年,语气里的期待藏都藏不住。林知时看着他,忽然想起戏里那些青梅竹马的桥段,心头竟泛起一丝荒谬的痒。
“再说吧。”他别过脸,假装整理剑穗,“我去上海是唱戏的,不是游山玩水的。”
“唱戏也得吃饭啊。”霍思野笑起来,露出小虎牙,“就这么说定了!我知道你住哪家客栈,到时候直接去找你。”
说完,他翻身上墙,临走前还回头冲林知时挥了挥手,军靴在墙头上磕出清脆的声响,像在敲某种约定的信号。
练功房重归寂静,林知时握着暖手炉,掌心的温度透过银壁渗进来,烫得他心头发慌。他走到窗边,看着霍思野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没那么排斥这对父子的存在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按了下去。
“林知时啊林知时,”他对着窗玻璃里的自己冷笑,“你是去唱戏的,不是去招惹军阀父子的。”
可那暖手炉的温度,披风上的云纹,还有霍云淮宴席上那句“我护着你”,像藤蔓一样缠上来,越收越紧。
启程前夜,林知时做了个梦。梦里他穿着《贵妃醉酒》的戏服,站在司令府的戏台中央,台下霍云淮端着酒杯,目光沉沉;霍思野坐在旁边,冲他挤眉弄眼。锣鼓声起,他刚要开嗓,却发现自己的水袖缠上了两人的手腕,怎么解都解不开……
惊醒时,天已微亮。林知时摸了摸额头,全是冷汗。他掀开箱子,把那件黑绒披风叠好放进去,又将暖手炉塞进贴身的包袱里。
罢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倒要看看,这上海之行,霍云淮和霍思野,到底想唱哪出戏。
只是他没注意,箱底那封加急电报的边角,不知何时沾了片暗金色的云纹——是从披风上勾下来的线头,像个无声的标记,预示着这场旅程,从一开始就注定无法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