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的月光凉如水,林知时走出司令府时,袖袋里的平安扣硌得掌心发疼。他没回头,却能听见身后霍云淮低斥霍思野的声音,混着少年不服气的嘟囔,像根刺扎在心头。
回到凤鸣楼,账房先生正踮着脚往墙上贴戏单,见他回来,连忙迎上去:“时哥,刚接到司令府的帖子,说明晚请您去府里吃便饭,说是……为您践行。”
林知时的脚步顿住,指尖在袖袋里攥紧了平安扣:“便饭?”他冷笑一声,“霍司令的饭,怕不是那么好吃的。”
“那……去不去?”账房先生搓着手,满脸难色。
“去。”林知时抬头望向窗外,月亮已爬到中天,“他既然设了宴,我没有不去的道理。”只是这宴席背后藏着什么,他得亲自去看看。
次日傍晚,司令府的马车准时停在戏楼门口。林知时换了身月白色长衫,没带任何饰物,素净得像幅水墨画。上车时,车夫递来件黑绒披风:“司令说晚上凉,让给您备着。”
林知时没接,只淡淡道:“不必了,我不冷。”
马车驶入司令府时,正厅的灯火已经亮了。霍云淮穿着件藏青色长衫,没系领带,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多了些居家的温和。霍思野坐在他身边,军装换成了便服,却依旧坐不住,手指在桌布上划来划去,像只待猎的小兽。
“林老板来了。”霍云淮起身相迎,目光落在他单薄的长衫上,眉峰微蹙,“怎么没穿披风?”
“不冷。”林知时颔首致意,语气平淡。
宴席上的菜很简单,四菜一汤,却做得精致。霍云淮没提上海的事,也没说戏班的演出,只偶尔问些梨园行的趣闻。林知时有问必答,声音不高不低,始终保持着距离。
霍思野却没那么安分,一会儿给林知时夹菜,一会儿又问他练剑的诀窍,话里话外总带着点试探。林知时应付着,心里却清楚,这父子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无非是想让他松口。
酒过三巡,霍云淮放下酒杯,忽然开口:“林老板,上海那边的戏院,我已经打过招呼了。若是有什么难处,尽管找那边的商会会长,他会照应。”
林知时抬眸看他,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司令费心了。只是戏班有戏班的规矩,不敢劳烦司令。”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霍云淮的声音低沉,“在上海,没点靠山是行不通的。你是我请过的人,自然不能让人欺负了去。”
这话里的护短意味再明显不过。林知时的心猛地一跳,刚想拒绝,却见霍思野突然开口:“爹,你就别操心了。林老板本事大着呢,说不定到了上海,还能反过来保护我们呢。”他说着,冲林知时眨了眨眼,眼底的疯劲又冒了出来。
霍云淮瞪了他一眼,霍思野却装作没看见,继续道:“林老板,我下个月也去上海,到时候我去找你玩啊?”
“霍少爷军务繁忙,怕是没空。”林知时淡淡道。
“再忙也有空见你啊。”霍思野笑得像只偷腥的猫,“我还想跟你学剑呢。”
林知时没接话,只低头喝茶。他知道,这场宴席不过是个开始,霍云淮和霍思野的目的,绝不会仅仅是“照应”那么简单。
宴席散后,霍云淮让霍思野送林知时回去。马车里,霍思野忽然开口:“林老板,我知道你不想跟我们扯上关系。可是……我爹他是真心欣赏你。”
林知时侧头看向窗外,街景飞逝,像他此刻纷乱的心绪:“欣赏?怕是想把我当成笼里的鸟吧。”
“不是的!”霍思野急道,“我爹他……他从来没对谁这么上心过。你是第一个。”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我也是。”
林知时的心猛地一颤,他转头看向霍思野,少年的眼底满是认真,不像作假。可他心里清楚,这份认真背后,藏着的是霍家父子的强权与占有。他一个唱戏的,根本承受不起。
“霍少爷说笑了。”林知时移开目光,语气平淡,“时候不早了,到地方了。”
马车停在凤鸣楼门口,林知时下了车,没回头。霍思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喊道:“林知时!”
林知时顿住脚步,却没回头。
“到了上海,万事小心。”霍思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若是有人敢欺负你,报我的名字!”
林知时没应声,径直走进了戏楼。
回到房间,林知时坐在窗边,手里摩挲着那枚平安扣。月光洒在他脸上,映出他眼底的迷茫。他不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纠葛,会将他引向何方。
上海……
他轻轻念着这两个字,心头忽然涌上一股不安。他总觉得,这次上海之行,会发生些什么,而他,似乎已经无法置身事外。
窗外的月光渐渐隐去,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林知时深吸一口气,将平安扣放进抽屉里。
不管前路如何,他都要走下去。他的戏台,他的人生,都要由自己做主。
只是他没料到,命运的齿轮,早已在他踏入司令府的那一刻,悄然转动。而他与霍云淮、霍思野的纠葛,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