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司令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军政要员、商界名流齐聚一堂,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空气中弥漫着香槟的甜腻与雪茄的醇厚。
林知时带着戏班的几个徒弟,抬着戏服和道具,从侧门进入了司令府。后院的练功房里,他对着镜子仔细上妆,勾脸、画眼、描眉……镜中的人渐渐褪去了平日的温润,多了几分老黄忠的刚毅与锐利。
“时哥,外面都在传,霍司令这次特意请您来,是想让您……”小徒弟一边帮他整理髯口,一边小声说道,话没说完,却被林知时一个眼神制止了。
“专心点。”林知时的声音透过油彩,显得有些沉闷,“记住,咱们是来唱戏的,不是来听闲话的。”
“知道了。”小徒弟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多言。
锣鼓声响起时,林知时已经换上了全套行头。他手持“青锋”剑,迈着沉稳的台步走上戏台,一个亮相,便引得台下满堂喝彩。
“这林老板果然名不虚传!”
“单看这扮相,就有几分老黄忠的神韵了!”
霍云淮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目光紧锁着台上的林知时,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他不得不承认,林知时确实有资本傲气——那唱腔,字正腔圆,中气十足;那身段,干净利落,刚劲有力;尤其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仿佛真的藏着黄忠的忠勇与决绝。
“这一封书信来得巧,天助黄忠成功劳……”
林知时唱到动情处,手持“青锋”剑,一个漂亮的转身,挥剑斩向“敌将”(由徒弟扮演),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台下的掌声更加热烈了。
霍云淮身边的副官低声道:“司令,这林知时确实有两下子。不过,他毕竟只是个戏子,您何必……”
“他不是普通的戏子。”霍云淮打断他,声音低沉,“你看他的眼神,有股子不服输的劲儿,像极了年轻时的我。”
副官愣了愣,没再说话。
戏台上,林知时正唱到黄忠刀劈夏侯渊的高潮部分。他运足气力,唱腔高亢激昂,剑招也愈发凌厉,汗水顺着油彩的缝隙滑落,浸湿了戏服,却丝毫没有影响他的发挥。
霍云淮看着他,忽然端起酒杯,对着戏台的方向遥遥一敬。
林知时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台下,与霍云淮的视线在空中相撞。那一瞬间,他从霍云淮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赏,有探究,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温柔。
心头微微一颤,林知时险些乱了节奏。他连忙收回目光,专注于眼前的戏文,可那股异样的感觉,却像投入湖面的石子,久久无法平息。
一曲终了,林知时谢幕下台,掌声雷动。他回到后台,卸下髯口,正要卸妆,却见霍云淮的副官走了进来。
“林老板,司令请您去前厅喝杯茶。”
林知时皱了皱眉,刚想拒绝,却听副官补充道:“司令说,就几句话,不耽误您太久。”
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点了点头。他知道,躲是躲不过去的。
前厅的宾客已经散去了大半,霍云淮正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似乎在批阅。
看到林知时进来,他放下文件,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
林知时在他对面坐下,保持着适当的距离,语气平淡:“司令找我,有事?”
霍云淮没直接回答,而是递给他一份报纸。报纸的头版头条印着一行醒目的标题:《凤鸣楼戏班将于下月赴沪演出》。
“你要去上海?”霍云淮问道。
林知时拿起报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是,已经谈好了。上海那边的戏院发了邀请,想让我们去交流演出一段时间。”
“什么时候走?”
“下月初。”
霍云淮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我也会去上海。”
林知时愣了一下:“司令去上海公干?”
“算是吧。”霍云淮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或许,我们在上海还能再见。”
林知时的心猛地一跳,他看着霍云淮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忽然有种预感——这次上海之行,恐怕不会那么简单。
他没接话,只是站起身,拱手道:“时候不早了,我该回戏班了。多谢司令款待。”
霍云淮也没挽留,只是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林知时转身离开,脚步有些匆忙。走到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霍云淮正望着窗外,月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身影,竟显得有些落寞。
林知时的心莫名地揪了一下,他甩了甩头,快步离开了司令府。
回到凤鸣楼,林知时卸下戏服,坐在镜前卸妆。镜中的人面色疲惫,眼底却带着一丝迷茫。他拿起那份报纸,指尖在“上海”两个字上反复摩挲。
上海……霍云淮……
他总觉得,这两者之间,似乎有着某种他不知道的联系。而他即将踏上的,或许不仅仅是一段演出之旅,更是一场新的较量。
窗外的月光渐渐隐去,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林知时看着镜中的自己,深吸一口气。
不管前路如何,他都不会退缩。他的戏台,他的风骨,绝不会轻易丢弃。
下月初,上海。
他倒要看看,霍云淮究竟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