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暗流与邂逅
空气里那股混合着富贵、尘嚣与野心的复杂味道,确实比诺丁城浓厚得多了。
苏宸没有立刻回武魂殿分殿。
他信步走在索托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感受着脚下青石板被无数脚步和车轮磨得光滑的质感,听着两旁酒楼、店铺里传来的喧哗,目光掠过那些衣着华贵或气息不凡的行人。
这里是两大帝国势力交汇的灰色地带,商人、贵族、冒险者、自由魂师……各色人等在此淘金、交易、寻欢,或隐匿。
“殿下,”雷诺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街市的嘈杂淹没,他稍稍靠近半步,呈上一份更详细的情报,“分殿本地线报汇总。史莱克学院那地方,看着破落,但学员构成……很有意思。院长弗兰德精明,但底下未必铁板一块。”他顿了顿,点出关键,“比如那个戴沐白,星罗皇室旁系,按老规矩,他本该和正统继承人决生死。他跑来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表面是求学,我看,更像是躲清净,或者说,疗伤。”
“情伤?”苏宸唇角微勾,迈步绕过一个挑着担子叫卖廉价魂兽肉干的货郎。
“八九不离十。”雷诺典型的失意人买醉,用放纵掩盖心里的刺。”
苏宸了然。
戴沐白和朱竹清,政治联姻下的两个可怜人,一个逃,一个追,又隔着皇室倾轧的血海深仇。
戴沐白这副做派,倒是提前把软肋亮了出来。
“星罗朱家那边,有消息吗?”苏宸状似随意地问。
“幽冥灵猫家族近期内部动荡,具体原因不详,但似乎与家族未来继承权及与皇室的关系重新调整有关。”雷诺迅速回答,“更多细节,需要时间渗透。不过,朱家那位与戴沐白有婚约的小姐,行踪……确实有些飘忽,不在家族掌控范围内的迹象。”
苏宸微微颔首,没再追问。朱竹清已经到了,这比什么都重要。
接下来的几天,武魂殿圣子苏宸,以一种不疾不徐、恰到好处的节奏,开始在索托城的“上流”与“潜力”圈层交替露面。
他出现在城内最大的“万宝阁”高级魂导器店,对一款新到的、能微弱增幅魂力运转速度的“清心玉佩”表现出兴趣,与店铺掌柜探讨了几句魂导器原理与魂力传导的优化可能,见解独到,引得旁边几位选购的贵族魂师侧耳倾听。
末了,他并未购买,只是微笑离去,留下一脸回味的掌柜和几个悄然记下他相貌的顾客。
他又出现在索托大拍卖行外围的公示区,那里时常张贴一些流拍或中低阶拍品的详细图录。
他驻足良久,与同样在围观的几位年轻魂师就一份“风系残卷”是否值得入手,低声交流了几句修炼心得,言语间不自觉地流露出对魂力精细操控的深刻理解,让那几个年轻人听得眼神发亮,颇有茅塞顿开之感,再想追问时,那墨蓝身影已汇入人流。
他甚至偶尔会去城内几处由武魂殿或民间组织的公共修炼场。
这些地方鱼龙混杂,既有初出茅庐的愣头青,也有经验丰富的老油条。
苏宸通常只是旁观,气质出众却低调沉默。
但当有两组年轻魂师切磋后,因对某个魂技释放时机的把握争执不下、面红耳赤时,他会“恰好”路过,用平静的语气指出双方理论中各自忽略的一个微小魂力回路关键点,一针见血,瞬间让争执双方哑火,继而陷入沉思,看向他的目光充满惊异与请教之意。
他点到即止,从不多留,也从不自报家门。
“那个墨蓝衣服的年轻人是谁?”
“不知道,但他说得真在理!”
“好像是个颇有来历的魂师,见解很深……”
名帖未发,身份未亮,但“索托城来了一位眼力毒辣、见解深刻的神秘年轻魂师”的传闻,开始在小范围、特定的圈子里悄然发酵。
这正是苏宸要的效果,不刻意,却如细雨渗沙,润物无声。
这日午后,苏宸处理完分殿一些必要的文书流程,换了一身更贴近寻常魂师风格的靛蓝布衣,独自一人走向城东一处相对僻静的公共修炼场。
这里不像前几处那么热闹,更吸引那些喜欢安静修炼或专注于某项技巧打磨的魂师。
场地由粗糙的条石铺成,边缘长着些半枯的杂草。
此时人不多,三三两两各自练习。
苏宸的目光,几乎立刻就被场地中央那道迅捷如黑色闪电的身影吸引。
那是一名少女。
一身紧束的黑色劲装,勾勒出纤细却充满力量感的身形。
墨色长发高高束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与线条冷冽的侧脸。
她正在练习身法,脚下步伐诡异多变,每一步踏出都带着暗劲,身形在有限的空间内拉出模糊的残影。
与此同时,她双手成爪,指尖隐隐有乌光闪烁,每一次挥击都撕裂空气,发出短促的“嗤嗤”声,爪风凌厉,精准地攻向想象中的目标要害。
动作狠厉,干脆,没有任何花哨,只有实战淬炼出的杀伐气。
然而,在那迅疾如风的轨迹下,苏宸却敏锐地捕捉到一丝难以言喻的凝滞。
那不是技术的不纯熟,更像是……某种无形枷锁下强行爆发的压抑。
她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肌肉绷紧,都透着一股紧绷的、孤狼般的戒备与寂寥。
【叮!
检测到高契合度目标:朱竹清。
状态:幽冥灵猫家族继承人(待定),因家族压力与政治联姻(戴沐白)离家,暗自修炼以求自保/突破。
当前好感度:0(陌生)。】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轻响。
苏宸停下脚步,静静站在场地边缘的阴影里,如同一个普通的旁观者。
他没有靠近,没有打扰,只是看着。
少女的练习持续了足足半个时辰,强度极大。
最后几次爪击时,她右肩的动作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变形,速度也因此慢了微不可查的一瞬。
她猛地收势,黑色身影戛然而止,胸口微微起伏,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沿着白皙的脸颊滑落。
她抿着唇,眼神锐利地扫视了一圈空旷的场地,确认无人关注,这才略微放松紧绷的肩膀,转身,朝着场地另一侧的出口走去。
步伐依旧很快,但脱离了战斗状态后,那份刻意维持的冰冷下,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苏宸动了。
他朝着与朱竹清出口相同的方向走去,步速不疾不徐。
两人之间的距离在拉近,十米,五米,三米……
就在两人即将擦肩而过的瞬间,苏宸仿佛只是路过,目光并未落在少女身上,声音压得很低,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速度有余,但发力时右肩略有滞涩,可是旧伤未愈?”
说完,他甚至没有丝毫停留,脚步不变,继续向前,很快便走出了修炼场,融入街道上稀疏的行人中。
身后,黑衣少女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冰锥击中,骤然停步!
她猛地转身,冰冷如实质的目光如同最警惕的雌豹,死死射向那道即将消失在人群中的墨蓝背影。
她的双手瞬间下意识握紧,指尖寒光微闪,一股凌厉的杀气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惊得不远处两个正在对练的魂师骇然避开。
她的右肩……确实有暗伤。
那是长期高强度、近乎自虐式的修炼,以及心中那块巨石般压力共同作用的结果,隐蔽而顽固,连家族医师都未能精准诊断,只当是普通劳损。
这个陌生青年,竟然只凭远远一瞥,就看穿了?!
他是谁?是敌?是友?还是……其他家族派来盯着她的眼线?
无数疑问和警惕瞬间冲垮了因修炼而疲惫的神经。
可那道墨蓝身影已经消失无踪,仿佛刚才那句轻语只是她的错觉。
朱竹清站在原地,冰冷的目光死死盯着人群,仿佛要将那背影刻进脑子里。
半晌,她才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和右肩传来的细微刺痛,转身,以更快的速度离开,背影越发挺直孤绝。
那句话,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表面涟漪迅速平复,湖底的淤泥却已被搅动。
当晚,武魂殿索托城分殿,苏宸临时下榻的静室。
雷诺恭敬地汇报着一日动向,最后说道:“殿下,弗兰德那边,动了。”
苏宸正用一块软布擦拭着随身的玉佩,闻言动作未停:“嗯?”
“他通过两条线在查‘苏宸’。”雷诺语速平稳,“一条是明面上的,向分殿这边一些相熟的中低级执事打听,问近期可有总部派来的、擅长魂师理论交流的年轻才俊到访。另一条暗线,走得是索托城灰色情报贩子的路子,查‘墨蓝衣衫、气度不凡、对魂力修炼见解深刻、身边跟着一个沉默随从的青年魂师’。信息指向很明确,但暂时还没查到武魂殿头上。”
“让他查,查得越仔细越好。”苏宸放下玉佩,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弗兰德这种人,好奇心和利益心一样重。越查不到确切来历,他反而越会谨慎,也越会对我们可能提供的‘价值’产生兴趣。”
“另外,戴沐白那边,”雷诺继续道,“昨晚又在‘醉月楼’和人起了冲突。似乎是有个外地富商之子出言讥讽他身边女伴的出身,他直接把人下巴打脱了臼,赔了不少金魂币才了事。具体细节已记录。”
“知道了。”苏宸反应平淡。
戴沐白这种无处发泄的狂躁,只会让他自身处境更糟,也更容易被人拿捏。
不必理会,但细节确实需要掌握。
雷诺汇报完毕,静立一旁。
静室里一时间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索托城夜晚的喧嚣。
苏宸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晚风带着凉意涌入,吹动他鬓边的发丝。
他望着窗外鳞次栉比的屋顶和远处依稀闪烁的灯火,沉默了片刻。
“雷诺。”
“属下在。”
“去查一下,”苏宸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指向,“索托城大拍卖行,下一次月度精品拍卖会,是什么时候。”
雷诺心头一凛,立刻躬身:“是!属下明日一早便去确认。”
苏宸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的夜色。
远处拍卖行的尖顶,在月光和城市灯火的映照下,反射着一点微弱却持久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