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军颁奖仪式刚进行到一半,看台第三层靠近东侧通道的位置,一名穿暗青色长袍的老者忽然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但他的动作幅度太大,袍角扫到了旁边座椅的扶手,周围几排人的目光同时朝他聚了过去。
他没有理会那些视线,只是微微眯起眼,目光越过整片看台,落在擂台下方的史莱克队伍中,落在那个正在帮唐三揉肩膀的少女身上。
他看了大约三息,然后开口,声音不算高,但被贵宾席区域的魂导扩音器收进了整座场馆的声场中:“那个穿墨绿色队服的姑娘……身上带着魂兽的气息。不是魂环残留,是她自己的。”
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整座场馆的温度像是被抽走了一层。
还在颁冠军奖杯的司仪停住了话头,正在整理队服的谢迟归抬起头来,贵宾席上那些正准备离场的各大势力代表同时转回了身。
武魂殿的暗红执事脚步顿住了。
天斗皇室的侍卫们不自觉地往前挪了半步。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向了同一个方向——小舞。
小舞站在唐三身边,那只正在替他揉肩膀的手在老者话音落下的瞬间停住了。
她没有缩回去,没有慌乱地后退,只是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把手收了回来,垂在身侧。
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很安静,像是被揭开了某层覆盖了很久的东西之后露出的底色。
她看着唐三,唐三也看着她。
唐三的手在下一息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但那道握持太紧了些,指节泛了一层白。
看台上开始有人低声议论了。
那层声音像一圈波纹从贵宾席向外扩散,先是低低的一层“什么”,然后被新一层“她在说什么”覆盖,最后被更远的角落里传来的“魂兽化形”四个字砸穿了所有人方才还在维持的秩序。
小舞没有辩解。
她站在那里,她没有在看台上找谁,没有看向那个已经坐回座位上的暗青长袍老者,没有试图用任何方式掩饰自己。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早就知道会被认出身份却还是站到了阳光下的树,不想说什么,也不打算逃。
比比东在王座上坐直了身体。
她的目光从老者身上移到了小舞身上,看了片刻,然后极其轻微地笑了一下。
那不是友善的笑。
她偏头对身侧的长老低声说了一句什么,长老点头,转身快步离开了贵宾席。
那是武魂殿的暗语,代表着“猎物已经现身”的确认指令。
陆砚辞站在谢家队列的边缘。
他从小舞被指着的那一瞬起就没有动过位置,直到他看见比比东侧头跟长老说话的动作。
陆砚辞他感知到了那道指令正在以极快的速度从贵宾席流向场馆的各个出口,像是一张正在被拉紧的网。
他看了空羽茗一眼。
空羽茗站在史莱克休息区宁荣荣身侧半步的位置,目光也落在小舞身上。
他的表情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在发生。
陆砚辞看着他,心里有一个问题浮现出来:“你怎么没被他们看出来?”
因为空羽茗是九尾心狐的武魂,他和魂兽之间本就有那层说不清的关系。
空羽茗也是由魂兽化形而来。
按理说,小舞被看穿的方法,也同样适用于空羽茗。
空羽茗像是感知到了那个问题,偏头回视了他,嘴唇轻启,没有声音:“他们看不透我。我不属于单纯的人类,但也不是纯粹的魂兽。”
没有声音,不过足够让陆砚辞确认。
那隐世家族感知魂兽化形的方式对空羽茗无效,那道在空羽茗身上界定边界的东西比魂兽化形更深更复杂,触及了空羽茗自己都不完全清楚的来处。
陆砚辞在那道确认中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了小舞的方向。
唐三已经挡在了小舞面前,史莱克的其余人正在从不同方向朝那个中心点移动。
戴沐白从左边,奥斯卡从右边,宁荣荣从后方,马红俊虽然还躺在场外但已经挣扎着撑起了上半身。朱竹清也跟着靠拢。
五道墨绿色的身影正在以各自的轨迹朝同一个位置汇聚。
真不愧是学院,陆砚辞感叹了一句,真团结……
陆砚辞看见了那道汇聚的趋势,然后他在那些墨绿色身影合拢之前抬起了手。
他从袖口里取出一枚令牌,漆黑如墨,表面浮着一层极浅的暗金色纹路,纹路的末端在令牌底部聚拢成武魂殿六翼天使徽记的轮廓。
他将那枚令牌举到了身前的高度,没有声音,没有魂力加持,只是在全场的目光中把那枚东西亮了出来。
他身后的谢家少年们安静了。
谢迟归在看见那枚令牌的瞬间眼眸微微睁大。
谢云深身前变得严肃起来,眼神锐利,登时看向高台上的比比东。
贵宾席上有人认出了那枚令牌的来历。
比比东的信物,武魂殿教皇令,持此令者可以在武魂殿辖区内通行无阻、调遣一定级别的人力物力。
比比东坐在王座上,她的手指在扶手表面敲了一下。
那道动作极其细微,像是钢琴家在弹奏一首曲子的第一个音符。
她早就知道那枚令牌会被陆砚辞在某个时候用出来。
她知道他会用它来护什么人,所以她提前在那枚令牌里藏了一个她想要的选项。
“陆砚辞。”比比东的声音从贵宾席传下来,不高,但覆盖了整座场馆,“那枚令牌是我在你加入谢家之前送给你的,对吗?”
比比东看着他的眼睛,继续说了下去:“你用它来护你的人,可以。但你要清楚——持教皇令者,并确认使用它,需在三月之内前往武魂殿述职。你既然用了这枚令牌,便等同于接受了那道述职要求。”
全场安静。
尤其是大势力的领头者,此刻也不在乎十万年魂环以及魂兽化形什么的,他们看向比比东,脑海中只有一句话:“这女人算计好深。”
那枚令牌在陆砚辞掌心里被晨光照得漆黑沉亮,边缘那道暗金色的纹路在光线下微微流动。
他低头看着它,又抬头看向贵宾席上的比比东。
她在笑,那层笑容不大,但在她的脸上铺得很稳,像是一道早就铺好的台阶,等着他走上去。
史莱克众人看着陆砚辞握令牌的那只手,已经愣在了原地。
陆砚辞没有应声。他只是把那枚令牌收回了袖中。
史莱克众人还保持着那道汇聚的阵型,没有人散开。
墨绿色的衣摆在晨风中微微摆动着,暗金色的滚边在所有人的袖口处都亮了一瞬。
随后,陆砚辞开口:“如果我拒绝,会有什么后果?”
“收回教皇令,她今天就会死,凡是阻挡武魂殿猎杀行动的人,也会死。”比比东冰冷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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