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屿“嗯”了一声,松了手。商陆去拿了药,回来的时候江屿已经又睡着了,侧躺着,脸埋在枕头里,眉头微微皱着。商陆把药和水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抚平了江屿眉间的褶皱。
江屿翻了个身,蹭了蹭他的掌心。
那一下蹭得商陆整条手臂都麻了。他收回手,攥成拳,指甲陷进肉里。疼。但疼得他清醒。
他只是一个端盘子的。
江屿是三伏天里的一捧雪,他碰一下都会化。
后来商陆离开江家的时候,没跟任何人告别。他那天早上照常去餐厅摆好三明治,照常去江屿房间拉窗帘收衣服,照常站在门口等着江屿醒来。
江屿那天醒得很早。
他睡眼惺忪地坐起来,看见商陆站在门口的背影。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商陆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江屿的被子上。
“你去哪儿。”江屿问。
商陆的背影僵了一下。
“今天有……别的事。”商陆说,“会有人来替你……”
他没说完,就走了。
江屿坐在床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框里。那天早上的三明治是厨房阿姨做的,面包边没切,火腿切得厚薄不一,鸡蛋煎老了。
江屿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他后来再也没吃过三明治。
十年后,江屿坐在商陆的车上,咬了一口手里这个切得整齐、火腿薄厚均匀、鸡蛋嫩滑的三明治,忽然觉得鼻腔有点酸。
他用力嚼了嚼咽下去,喝了一口牛奶。
牛奶也是温的。
“商陆。”他说。
商陆翻文件的动作停了。
“你当年走的时候,”江屿看着挡风玻璃,“为什么没跟我说。”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商陆合上文件,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指在文件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在斟酌什么。
“说了又怎样。”他说。
江屿转过头看他。商陆的侧脸被晨光照着,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显得那双眼睛格外深。
“你那时候,”商陆的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很淡的笑,“连我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江屿想说我知道。我那天问了,你告诉我了,商人的商,陆地的陆。我记得清清楚楚。
但他没说出口。
因为商陆已经重新翻开文件,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姿态。他翻页的动作很快,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纸面,好像刚才那个问题根本没存在过。
车在公司门口停下。江屿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前又回头看了商陆一眼。
“商总,”他说,“三明治很好吃。”
商陆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江屿下了车,秋天的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快步走进大堂。电梯门合上的前一秒,他透过玻璃门看见商陆的车还停在路边,没有走。
车窗半开着,商陆的脸被文件遮住了,看不清表情。
江屿收回目光,按了楼层。
电梯缓缓上升,他盯着跳动的数字,忽然想起一件事。
十年前他问商陆叫什么名字的那天,商陆说完了“商人的商,陆地的陆”之后,好像还说了点什么。
他当时烧得迷迷糊糊,没听清。
现在回忆起来,商陆那时候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了。
他好像说的是——
“记住了,别忘。”
江屿闭上眼,电梯叮的一声到了楼层。他走出去,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把白色的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柔软的帆。
他掏出手机,给那个没存名字的号码发了条消息。
“我没忘。”
对方回得很快。
“嗯。”
只有一个字。
但江屿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把手机贴在胸口,感受着屏幕传来的微微温热。秋天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十年了。
那杯水,那句“记住了别忘”,那个被抚平的眉头褶皱——原来都有人记得。
包括他自己。
也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