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掉的面包边

他拉开副驾的门坐了进去，系安全带的动作很自然，好像他们已经这样一起上班很多年了。商陆翻文件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从他系安全带的指尖上掠过，又落回文件上。

车里放着早间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字正腔圆。江屿靠在座椅里看窗外，街边的早餐店冒着热气，有人拎着豆浆油条匆匆走过。

“吃早餐了么。”商陆问。

“没。”

商陆从座位旁边拿了个纸袋递过来。江屿打开，里面是一个三明治和一杯热牛奶。三明治是火腿鸡蛋的，面包烤得微微焦黄，切成了整齐的三角形。牛奶装在保温杯里，拧开盖子，温度刚好。

江屿咬了一口三明治，火腿的咸香和鸡蛋的软嫩在嘴里化开。他嚼着嚼着，忽然想起以前在江家的时候，厨房做的三明治也是这个味道。

商陆那时候负责端早餐。

每天早上七点，他会准时出现在餐厅，把餐盘放在江屿面前。江屿从没正眼看过他，接过餐盘就低头吃饭，吃完了把盘子一推，起身走人。

有一天他起得早了，路过厨房，看见商陆站在操作台前，用一个专门去边角的模具，把面包片的硬边切掉，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切完面包切火腿，切完火腿煎鸡蛋，煎完鸡蛋组装三明治，每一层都压得紧实，再用牙签固定好，对角切开。

那天的三明治格外好吃。

江屿当时想，可能是这个新来的佣人手艺不错。后来他问管家，那个端盘子的年轻人叫什么名字。

管家说：“商陆。刚来的，干活挺麻利。”

江屿“哦”了一声，没再问。

他那时候不知道，商陆每天早上五点半就起来，先在后厨帮忙备菜，再到他房间门口等着，等他醒了就进去拉窗帘、收昨晚换下的衣服，然后去餐厅把三明治摆好。商陆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安静到江屿几乎感觉不到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

只有一次。

那天江屿生病发烧，迷迷糊糊醒过来，看见商陆坐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商陆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本旧书，书页翻得很慢。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商陆的侧脸上。

江屿咳了一声。

商陆立刻抬头，起身去倒了杯温水，把他扶起来靠在自己肩上喂他喝。江屿烧得浑身没力气，整个人软绵绵地靠着商陆的胸膛，听见那个人心跳得很快。

咚咚。咚咚。

“你紧张什么。”江屿哑着嗓子问。

商陆没说话，把水杯拿开，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江屿的额头很烫，商陆的手背很凉，凉得他舒服地眯起了眼。

“退烧药在床头，”商陆说，“你等一下，我去拿。”

他起身的时候，江屿看见他裤子的膝盖位置磨得发白，几乎要透了。江屿鬼使神差地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角。

“你叫什么名字。”

商陆站住了。

背对着江屿，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江屿以为他不想回答，正要松手，商陆开口了。

“商陆。”

“哪个商？哪个陆？”

“商人的商，陆地的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