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江夜渡 第13篇

悲凉的渔歌在江面上盘旋回荡，歌声裹着刺骨的水汽，钻进船舱的每一处角落。

船舱里积水持续上涨，冰冷的江水没过小腿，晃动的船身在巨大的拖拽之力下摇摇欲倾。那些原本等待渡江的亡魂，眼底的漆黑越来越浓重，身体开始微微扭曲，周身泛起淡淡的黑雾。再被江底怨气浸染下去，他们便会彻底沦为害人的水鬼，永远困死在这片江流。

艄公握着竹篙，胳膊微微发抖，他本就是执念凝成的魂魄，消耗的力量全来自百年守渡的意念。此刻源源不断的怨气压制过来，他身上的蓑衣开始片片碎裂，斗笠也出现细密裂纹。

“江底沉下的，不只是普通落水之人。”艄公水雾一般的面孔在斗笠下浮动，“多年以前，有一整队行船的旅人遇上风暴，全部葬身此处。他们心中不甘，日积月累，化作了江底的怨主，正是它在搅动江水，阻拦渡船靠岸。”

滔滔江水之下，一道庞大模糊的黑影缓缓浮现，隔着浑浊的浪涛，能够看见无数交错缠绕的船板残骸，黑影便是由沉船碎片与无数溺水亡魂的怨念交织而成。

怨主没有发出嘶吼，只是轻轻搅动江流，四面八方的浪涛便疯狂挤压乌篷船。船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悲鸣，船板的裂缝越撑越大，更多江水汹涌灌进舱内。

苏晚站在漫起的冷水中，脑中回想副本三条规则：不看水中倒影、不应水下呼唤、天亮之前抵达对岸。

规则只能自保，却无法驱散这股盘踞江底的怨恨。

“他们为什么不愿放行？”苏晚高声问道，声音盖过浪涛轰鸣。

艄公沉重叹息：“当年风暴骤起，船只倾覆，船上之人来不及逃生，在绝望之中沉入江底。他们怨恨江水无情，怨恨世间无人记得他们的悲剧。千百年，岁岁夜夜，看着活人乘船安然渡江，心中的不甘便越积越深。他们不是单纯想要杀戮，只是不愿独自承受永沉江底的孤寂。”

就在说话的间隙，船舱里一名亡魂猛地抬起手，湿漉漉的手掌朝着苏晚伸来，漆黑的瞳孔之中已经几乎看不见一丝神智。其余几个亡魂也相继躁动，周身黑雾翻涌，快要彻底被怨主同化。

艄公拼尽残存魂魄之力挥动竹篙，竹篙拍击江面激起一片白光，暂时逼退扑向船舱的几双鬼手。可这一击几乎耗尽他大半力量，他的身形瞬间透明许多。

“我挡不住太久，再这样下去，整艘船都会被拖入江底。”

苏晚望向翻涌漆黑的江面。副本要求渡船要渡亡魂过江，引渡不是靠武力镇压，而是给予执念一个归宿。江底怨主和一众溺水亡魂，被困在这里，苦苦等待的，从来不是厮杀。

苏晚抬手，将心神缓缓沉静下来。她没有去对抗汹涌的江水，而是轻声开口，声音穿透呼啸江风，传遍江面：

“你们葬身于此，狂风巨浪夺走你们的性命，这份绝望，我知晓。”

江面翻腾的浪涛，骤然顿了一瞬。

水下无数张苍白面孔浮上，隔着一层江水，静静地望向船舱。

“死亡不是你们的过错，可困住于滚滚江流，一遍遍重温溺水的痛苦，只会让苦难无休止地循环。对岸，才是你们该去往的地方，而非永远停留在此处。”

话音落下，江底传来低沉沉闷的咆哮，怨主并不愿意就此罢休。漆黑巨浪猛地拔起数丈高，如山一般朝着乌篷船狠狠砸来。

千钧一发之际，船舱内那些尚未完全沉沦的亡魂，身上隐隐亮起微弱光点。他们听见了苏晚的话语，心底残存的清醒，没有彻底泯灭。

一个个光点从亡魂身上升起，点点微光汇聚，迎向袭来的黑色浪涛。微光渺小，却生生将巨浪挡在半空。

“我们……想要过江。”一名溺水女子的魂魄喃喃低语。

看见亡魂生出往生的意念，艄公眼中透出一丝光亮。他咬紧心神，用尽自己最后的全部执念，双手死死攥住竹篙，狠狠朝着前方江面一点。

竹篙顶端绽放出淡青色的光晕，一道狭长光道破开漆黑江水，直直向着远方的对岸延伸。

“想要渡江，便跟着光道向前！”

江底的怨主暴怒，无数沉船碎片冲出水面，疯狂轰击光道。光道不断震颤，裂痕四处蔓延，随时都会崩碎。

距离天亮，依旧还有一段时间，而远方的对岸，依旧笼罩在浓重的黑雾之中。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