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江夜渡 第14篇

淡青色的光道浮在汹涌的江面之上，不断被沉船碎片狠狠撞击，裂痕蛛网一般飞快蔓延。

江底怨主的怒火尽数爆发，滚滚黑浪一层叠一层，疯狂拍打乌篷船。船身左右剧烈摇晃，船舱里的积水已经漫到膝盖，冰冷刺骨。船舱内的亡魂拼尽全力释放微光，可他们力量微弱，在滔天怨恨面前摇摇欲坠。

“它不肯接受解脱。”艄公的身形越来越虚幻，蓑衣大半已经化作水雾消散，斗笠上裂纹密布，“它的执念太深，它见过太多活人平安渡江，自己却永远沉在冰冷江底，心中的不平衡，已经扎根百年。”

巨大的黑影在江水之下翻涌，那是无数遇难者的痛苦糅合在一起，已经分不清谁是谁的怨念。它不是纯粹的恶，只是被无尽的孤寂与委屈彻底吞噬。

苏晚站在冰冷的积水之中，江水不断从船板缝隙涌进来。她望着那条快要断裂的青色光道，又看向江底不断沉浮的庞大黑影。

强行引渡行不通，对抗更是自取灭亡。怨主裹挟了当年整船遇难之人的记忆，他们真正渴求的，是被人记住那场被遗忘的灾祸。

苏晚深吸一口气，迎着呼啸的江风，扬声对着茫茫大江呼喊。

“那场风暴，那艘倾覆的航船，无数葬身江中的性命，世人早已遗忘。但今夜，在这里，我记住你们的苦难。”

声音穿过浪涛，在夜色江面回荡。

“狂风巨浪夺去你们的生路，你们的恐惧，你们的绝望，不该被无声掩埋。可死死困在这片江水，反复承受溺水的折磨，并不是对命运的抗争，只是把自己囚禁于无边苦海。”

江面翻涌的黑浪，速度缓缓放缓。

水下那团庞大的黑影，停止了冲撞光道。江面上那些伸出来的苍白鬼手，也一只只缩回水里。

江夜之中，那悲凉的渔歌再度响起，只是歌声之中，少了几分暴戾，多了沉沉的哀伤。

“记住又如何，”低沉浩大的声音从江底悠悠升起，“早已没有岸在等我们。我们早已是江中之魂，永世不得离开。”

艄公握着竹篙，手臂不住颤抖：“对岸便是亡魂的归处，光道可以送你们过去。只是你心中的恨，蒙蔽了你前行的道路。”

“恨早已刻进骨血。”江底黑影搅动江水，“多少活人乘着船只，谈笑风生驶过我们的葬身之地，他们不知道，脚下江水，埋着累累亡魂。凭什么只有我们永远沉沦！”

话音刚落，江面上浮现出无数破碎的幻影。

百年前的风暴重现眼前，狂风呼啸，暴雨倾盆，木船在巨浪之间挣扎断裂，船上的人尖叫哭喊，一个个被冰冷江水吞没。绝望的画面在江面循环上演，一遍，又一遍。

船舱之中，那几个等待渡江的亡魂，看见幻象，忍不住低声呜咽，他们也体会过一模一样的窒息绝望。

苏晚静静望着这些凄惨的幻影。

“命运待你们不公，这份伤痛无可否认。”苏晚缓缓说道，“可若是以怨恨困住自己，还要阻拦其他亡魂去往归宿，苦难便会一代代循环不休。今夜，渡船在此，机会就在眼前。放下仇恨，方能抵达彼岸。”

“我不甘心。”怨主的声音隆隆作响，江水再度沸腾，“我不甘心就此消散！”

黑影猛地向上升腾，大半躯体冲出水面，沉船的木板、锈蚀的船钉、缠绕的水草全部交织在它的身上。它没有扑向苏晚，而是狠狠冲击艄公撑开的青色光道。

“咔嚓——！！”

光道裂开巨大的缺口，大片青色光芒溃散，即将彻底破灭。

一旦光道消失，渡船再也无法靠近对岸。天还未亮，整船魂魄连同苏晚，都会永远困在这片江流。

艄公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吟，身体几乎快要透明消散，他拼尽最后的执念，死死稳住快要崩碎的光道。

“我守渡百年，见过无数亡魂，仇恨只会锁住自己！”艄公高声大喊，“我也是落水而死，我深知江底的寒冷！可我不愿永远做江水的囚徒！”

艄公身上飘出点点微光，那是他百年撑船渡魂的全部记忆。无数个夜晚，他摆渡一个个痛苦亡魂走向彼岸。这些温暖细碎的光点，飞向断裂的光道，努力修补上面的裂痕。

船舱里的亡魂也全部倾尽力量，微光源源不断涌出。

苏晚也调动心神，柔和的白光自她周身散开，汇入光道。

许许多多的光点交织在一起，原本破碎的青色光道，一点点重新拼接愈合，光芒比之前更加明亮，笔直穿透漫天黑雾，一直延伸到遥远朦胧的对岸。

江底的怨主被万千光芒包裹，庞大的黑影剧烈扭动，在挣扎。它内心一部分依旧被怨恨占据，可另一部分，却被无数向往往生的意念触动。

就在这时，遥远天际，天边泛起一丝极淡极淡的鱼肚白。

天，快要亮了。

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乌篷船在浪涛之上震颤，顺着修复完整的光道，向着对岸缓缓前行。可江底的黑影还没有完全妥协，它依旧挡在航路中央，是横亘在渡船与彼岸之间最后的阻碍。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