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江夜渡 第12篇

纸灯笼彻底熄灭，无边黑暗瞬间吞噬整艘乌篷船。

江水拍打船身的声响骤然放大，水下无数亡魂抓挠船板的嚓嚓声，近得仿佛就在耳畔。渡船不再向着对岸前行，而是在江心原地不停打转，一圈又一圈，越转越快。

苏晚端坐在船舱之内，牢牢记住副本的三条规则。不去低头看向水面，捂住心神，无论水下传来怎样的呼唤，都绝不应答。

黑暗之中，船尾艄公的身形愈发高大，灰布蓑衣被江风吹得哗哗作响。他握着竹篙，却不再撑船，竹篙垂落，篙尖浸在江水之中，漾开一圈圈泛着冷白的诡异涟漪。

“船，迷路了。”艄公沙哑低沉的声音，在漆黑夜里缓缓响起，“江里的冤魂，不愿放我们过去。”

船舱的木窗缝隙，渗进来冰冷的江水雾气。那些溺水亡魂的面孔，紧紧贴在窗外木板上，湿漉漉的黑发顺着窗沿不断流淌，仿佛江水正顺着缝隙往船舱里渗进来。

“看一看我们吧。”

“不要去对岸，留在江里，和我们作伴。”

无数幽幽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缠绕过来，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一遍一遍，反复念着苏晚的名字。

苏晚紧闭双唇，不看、不应。可那些声音钻进脑海，搅得心神阵阵发昏，眼前开始浮现零碎的幻象。她仿佛看见浑浊江水之中，无数人拼命挣扎下沉，绝望的手伸出水面，最后一点点被江水吞没。

这是亡魂残留的记忆，在侵入她的意识。

就在这时，脚下船板，忽然积起一层冰凉的积水。

水，正从船底缝隙慢慢漫上来，一点点浸湿鞋底。江水冰冷刺骨，寒意顺着双脚向上蔓延。

船明明漂浮在大江之上，船舱内部，却在不断进水。

“艄公！为何船在进水！”苏晚开口，声音在黑暗之中回荡。

船尾没有立刻传来回答。

一阵缓慢的脚步声，踩着湿漉漉的船板，从船尾，一步步向着船舱走来。

咯吱，咯吱。

斗笠依旧压得极低，整张脸完全藏在阴影里面，看不见半分容貌。艄公停在船舱门口，蓑衣滴落大串水珠，水珠落在甲板，没有溅起水花，直接消融不见。

“江水想要留下活人。”艄公缓缓说道，“今夜渡江的，不止你一位客人。”

话音落下，苏晚眼角余光瞥见，船舱的角落，不知何时，多出来好几道淡淡的人影。

他们浑身淌水，衣衫湿透，沉默地坐在船舱两侧的位置。垂着头，长发滴水，一言不发。这些，便是要搭船渡江的溺水亡魂。

副本规则写过，渡船要渡亡魂过江。原来这艘船，本就不单单渡她一个活人。

可如今船被困在江心打转，所有亡魂，同样被江水阻拦，无法去往对岸。

水面之下，轰隆一声巨响。

汹涌的浪涛猛地拍打船舷，乌篷船剧烈倾斜，几乎要整个翻覆。船舱内积水瞬间涨高，已经漫过脚踝。窗外的江水不断暴涨，漆黑浪头几乎要拍进窗内。

水下的怨气，还在不断增强。

苏晚忽然留意到艄公握竹篙的那双手。那双手苍白浮肿，皮肤泡得发白起皱，分明是长久浸泡在江水之中才会有的模样。

一个念头猛地划过心底。

这位艄公，或许也不是活人。

“你是谁？”苏晚沉声发问。

艄公站在舱门口，沉默片刻。江风掀起斗笠的边缘，借着天上残缺月亮漏下的一丝微光，苏晚瞥见斗笠之下，根本没有完整的面容，只有一团朦朦胧胧旋转的水雾。

“我是守这江夜渡的人。”艄公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多年前，我便是在这里翻船落水，身死江心。执念不散，便化作艄公，夜夜撑船，送江中亡魂去往彼岸。”

“可江底积攒的怨恨越来越重，我撑船的力量，快要压不住江水了。”

话音未落，整片江面剧烈翻腾。

无数漆黑的手臂破开水面，从江水里伸出来，抓住船身两侧，死死拖拽。乌篷船被巨力拉扯，继续原地旋转，距离对岸，反而越来越远。

天空夜色依旧浓重，距离天亮，还有很长一段时间。若是天亮之前不能靠岸，所有人，活人与亡魂，都会永远困在这片滔滔大江之中。

船舱角落里，那些沉默的亡魂，缓缓抬起头颅。他们的眼睛，全部变成浑浊漆黑，被江底的怨气一点点侵蚀。再这样耗下去，本应被引渡往生的魂魄，会彻底沉沦，化作加害活人的水鬼。

艄公手中竹篙微微颤抖。

“我的力量撑不了多久。”

江水还在不停涌入船舱，冰冷的积水，已经漫到小腿。

茫茫江雾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悲凉悠远的渔歌，悠悠扬扬，顺着江水飘来。那歌声并非来自船上，而是来自江底最深的地方，那是所有溺水之人，心底共同的悲鸣。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