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宣德九年，五月初四。北京，西苑。紫光阁。

立夏这天，天热起来了。

柳画彤一早就把廊下的竹帘放了下来，挡住渐渐毒起来的日头。朱祁瑞在地垫上爬来爬去，五个多月的孩子力气大了不少，小胳膊小腿撑着地，撅着屁股，一拱一拱地往前挪。朱瑶蹲在旁边拍手：“弟弟加油！弟弟加油！”朱祁瑞被姐姐的声音吸引了，停下来回头看她，咧嘴笑了，口水顺着下巴淌下来。朱瑶用帕子给他擦了擦，继续喊：“弟弟快爬！”朱祁瑞又撅着屁股往前拱，爬了两步就歪倒了，侧躺在地垫上啃手指，不爬了。

永清坐在廊下绣花，今年她十岁了，个子抽了条，眉眼也长开了些，针线活越来越稳，绣的花样从简单的枝叶变成了有层次的折枝花卉。她绣一会儿抬头看一眼地上的弟弟，嘴角带着笑。顺德坐在石桌边看《三国演义》第三卷——画瞻基书坊已经出到第三卷了，每天五卷，她每卷都买，攒了一小摞。她看书的时候很安静，偶尔翻一页，偶尔抬头看看院子的光景，然后又低下头。

朱祁镇和朱祁晖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蝴蝶跑。两个八岁和五岁的男孩，一个跑得快一个跑得慢，朱祁镇跑在前头伸手去够蝴蝶，朱祁晖在后头喊“等等我”，蝴蝶一转弯飞到桃树后面去了，两个人一起扑过去，撞在一起滚成一团。永清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摇了摇头，继续绣花。顺德也看了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低下头。

柳画彤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怀里抱着刚刚从地垫上捞起来的朱祁瑞。小家伙爬累了，窝在她怀里啃手，眼睛半眯着，快要睡着了。她轻轻拍着他的背，目光落在院子里的孩子们身上——追蝴蝶的，绣花的，看书的，各人有各人的事，各自安静或者热闹着。

朱瞻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他走进院子，看到满院子安安静静的，孩子们各干各的，柳画彤坐在廊下怀里抱着小的，阳光透过竹帘的缝隙洒在她身上，一块一块的光斑。他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今天书坊怎么样？”她问。朱瞻基说：“《红楼梦》第二卷印出来了，陈秀才说半天就卖完了。有人从保定府赶过来买，没买到在门口站着不走。”柳画彤笑了笑：“那就让他等第三卷。”朱瞻基看着她：“你不怕人家着急？”柳画彤低头看了看怀里快要睡着的朱祁瑞：“好书不怕等。”

朱瞻基没有再说什么。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院子里的光景——桃树已经枝繁叶茂了，绿荫铺了大半个院子。桂花树的新叶也长得密密匝匝的。角落里永清种的那几棵南瓜和丝瓜已经爬了藤，细细的藤蔓顺着竹架子往上缠，叶子绿油油的。朱瑶种的那个花盆也冒出了小苗，两片圆圆的叶子，在太阳底下晒得有点蔫，但还活着。

“画彤。”他忽然叫她。柳画彤侧过头看着他。朱瞻基说：“又是一年了。”柳画彤愣了一下。她想起去年的立夏，她还没生朱祁瑞，肚子挺得老大，坐在院子里看永清和顺德追蝴蝶。前年的立夏，她刚搬到紫光阁不久，院子里那棵桃树还是从南京带来的小苗，才到膝盖高。大前年——她还在南京开彤云阁。再往前——她刚穿越来的时候，在长安宫的冷月下，以为自己活不过冬天。

“是啊。又是一年了。”她轻声说。朱瞻基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温热，带着刚从外面进来的暖意。她反握住他的手，两个人在廊下坐了一会儿，听着院子里的风声和孩子们偶尔传来的说话声。

朱祁瑞在她怀里睡着了。她把他放进摇篮里，盖好薄被，然后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桃树下面。桃树已经比她高了，枝叶茂密，投下一大片阴凉。她伸手摸了摸树干——粗糙的树皮硌着手心，是活着的、生长的触感。这棵树从南京到北京，从一棵种芽到小苗到一人多高，走过了几年光阴。她陪着它长，它也陪着她。

朱瞻基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两个人并肩站在桃树的阴影里，看着院子里——永清收了绣绷去帮朱祁镇擦汗，顺德合上书在教朱祁晖认字，朱瑶蹲在花盆边上对着她的小苗说话，刘嬷嬷从厨房出来喊“一会儿吃西瓜”。孩子们闹哄哄地围过去，院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吃西瓜了！”永清喊。朱祁镇第一个跑过去，朱祁晖紧跟其后，朱瑶也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往那边跑。顺德不紧不慢地走在最后。刘嬷嬷切开一个西瓜，红瓤黑籽，清甜的香气飘过来。

柳画彤站在桃树下看着那一幕，忽然笑了。朱瞻基问她笑什么。她想了想，说：“没什么。就是觉得日子挺好的。”

朱瞻基低头看着她。阳光透过桃树的叶子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他伸手拂去她肩头的一片落叶，没有说什么。

立夏了，夏天来了。又是一年。她还在，他也在，孩子们在长大，桃树在长高，书坊的书在一本一本地出。日子就是这样——平平淡淡的，但好得让人舍不得眨眼。

天幕内容·洪武朝

朱元璋看着天幕上紫光阁院子里的那棵桃树——枝叶繁茂，绿荫如盖。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那棵树，长大了。”马皇后看了一眼天幕：“人也长大了。”

天幕内容·永乐朝

朱棣看着天幕上柳画彤站在桃树下、朱瞻基站在她身边的画面，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又是一年。这丫头在紫光阁待了几年了？”太监算了算：“回陛下，快五年了。”朱棣点了点头：“五年。够长了。”

天幕内容·叶罗丽仙境

王默捧着脸：“又是一年了……她刚来的时候还是废后，现在有两间书坊，有一大家子人，有那么多书……”陈思思推了推眼镜：“五年。从冷宫到紫光阁，从废后到美人，从孤身一人到满堂儿女。她走了很远。”颜爵看着天幕上那棵枝叶繁茂的桃树，轻声说：“立夏，夏天开始了。她的日子也像这棵树一样——根扎稳了，枝叶茂盛了，再大的风雨也不怕了。”他收起扇子：“又是一年。但这一年，和往年不一样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