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九年,四月二十。北京,西苑。紫光阁。
谷雨这天,下了雨。
不大不小的春雨,从清晨开始落,淅淅沥沥的,把整个西苑都笼在一层薄薄的水雾里。太液池的水面上泛起无数细密的涟漪,白塔在雨雾中朦朦胧胧的,只看得见一个淡灰色的轮廓。院子里那棵桃树的花已经落尽了,换上了满枝嫩绿的新叶,被雨水洗得发亮。桂花树也抽了新芽,一簇一簇的,在雨里轻轻摆着。
柳画彤坐在廊下,怀里抱着朱祁瑞。小家伙已经四个多月了,比刚出生时胖了一圈,小脸圆嘟嘟的,眉眼也长开了些,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看到什么都要伸手去够。此刻他正伸着小手去接廊檐下滴落的雨珠,够不到就急得咿咿呀呀叫。
永清坐在她旁边绣一方帕子。九岁多的姑娘针脚已经很稳了,绣的是一枝谷雨时节的牡丹,花瓣层层叠叠的,颜色配得雅致。她绣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院子里的雨:“姐姐,谷雨是不是要种东西?”柳画彤点了点头:“谷雨前后,种瓜点豆。这个时候种什么都能活。”
永清想了想,把绣绷放在一边:“那我去种点什么吧。”她跑去厨房找刘嬷嬷要种子,刘嬷嬷给了她一把南瓜籽和几颗丝瓜种。她蹲在院子角落里,用小铲子挖了几个坑,把种子埋进去,又浇了水。朱祁晖和朱瑶跑过来看热闹,朱祁晖蹲在旁边问:“姐姐,什么时候能长出来?”永清认真地想了想:“过几天吧。”朱瑶也蹲下来,小手戳了戳土:“那我也要种!”永清分了她两颗南瓜籽,朱瑶高兴地找了个空花盆,把种子埋进去,搬到廊下放着。
朱祁镇和顺德今天也在。朱祁镇最近长高了一些,被永清拉着一起帮忙种丝瓜。他不太会挖土,一铲子下去挖歪了,永清在旁边指挥:“往左一点!对,就那儿!”顺德没有凑热闹,她坐在石桌边看一本从书坊带回来的《三国演义》。这本书刚印出来第一卷,每天只卖五卷,她排了三天的队才买到。她看得很入迷,偶尔抬起头看一眼院子里种菜的弟弟妹妹,又低下头继续看。
雨到了傍晚才停。天边露出一角淡青色的天空,云层渐渐散开,夕阳的余晖从云缝里漏下来,把院子里的积水映得金灿灿的。桃树的新叶上挂着水珠,在夕光里闪闪发亮。柳画彤把朱祁瑞交给刘嬷嬷,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走到院子里看永清种的那几棵菜。土是湿的,种子还埋在下面看不见,但她知道它们会在土里慢慢发芽。
朱瞻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走进院子,看到廊下摆着一个花盆,里面插着一根小木棍,木棍上系着一条红布条——是朱瑶做的标记。他蹲下来看了看,问:“这是什么?”朱瑶跑过来骄傲地说:“我种的南瓜!”朱瞻基认真地点了点头:“种得好。”朱瑶得意地跑开了。
他走进屋里,柳画彤正坐在灯下,手边摊着《大明新史》的稿纸。她今天只写了两行,墨迹还新着。朱瞻基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两行字写的是:“宣德九年谷雨,画瞻基书坊印《三国演义》第一卷。每日五卷,市井争购。希望书坊亦印《武媚娘传奇》第一卷。”
他坐到她旁边:“今天书坊怎么样?”柳画彤搁下笔:“陈秀才说《三国演义》第一卷三天就卖光了,有人从通州赶过来买。希望书坊那边,《武媚娘传奇》卖得也不错,买的大多是妇人。”她顿了顿,“还有人问《红楼梦》什么时候出全本。”
朱瞻基想了想:“你打算什么时候把《红楼梦》出全?”柳画彤说:“慢慢来吧。一个月出一卷,全本要出好几年。”朱瞻基看着她:“你不怕别人等不及?”柳画彤笑了:“好书不怕等。急急忙忙全出了,反而没人珍惜。”
朱瞻基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看了一眼窗外的院子——天已经完全黑了,廊下的灯笼亮了起来,雨后的夜风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那棵桃树的新叶在夜风里轻轻响着,和远处太液池的水声混在一起。
“画彤。”他忽然叫她。柳画彤转过头:“嗯?”
朱瞻基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谷雨了。春天要走了。”柳画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春天走了,夏天就来了。夏天来了,秋天也不远了。”她握紧他的手,“一年一年,过得很快。但每年都有新的东西长出来。”她指了指窗外那棵桃树:“你看,花落了,叶子长出来了。明年春天,它还会开花。”
朱瞻基看着她,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坐在灯下,听着窗外的风声和水声,听着隔壁屋里孩子们渐渐安静下来的动静。谷雨的雨已经停了,明天又是一个好天气。
她低头看了看他的手,又抬起头看了看窗外的夜色。春天要走了,但种下的种子还在土里。等夏天来了,它们就会钻出地面,长出新的叶子。
天幕内容·洪武朝
朱元璋看着天幕上永清蹲在院子里种南瓜籽的画面,难得地笑了一下:“这孩子,跟她娘一样。”马皇后问:“像什么?”“像她娘。种什么东西都能活。”马皇后看了一眼天幕上院子里满眼的绿色:“谷雨了,是该种东西了。”
天幕内容·永乐朝
朱棣看着天幕上朱瞻基蹲下来看朱瑶种南瓜的画面,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凤阳老家也种过地——那时候他还不是燕王,只是一个在田里刨食的孩子。他种过麦子,种过豆子,也种过南瓜。后来当了皇帝,就再也没有碰过锄头。他看着天幕上那个小小的花盆和红布条,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种东西。好啊。”
天幕内容·叶罗丽仙境
王默捧着脸:“谷雨!种南瓜!种丝瓜!顺德在看《三国演义》!朱瑶在花盆里种东西!好温馨啊……”陈思思推了推眼镜:“谷雨是播种的季节。她在播种,也在收获。”颜爵看着天幕上柳画彤坐在灯下写《大明新史》的画面,轻声说:“谷雨,春天的最后一个节气。春天要走了,但她种下的东西会留下来。书坊的书、院子里的菜、孩子们心里的种子——都在慢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