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宣德九年，正月十五。北京，西苑。紫光阁。

元宵节，紫光阁挂满了灯笼，从院门口一直挂到廊下，红的黄的粉的白的，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朱祁晖仰着头看满院的灯笼，伸手够不着，踮着脚尖跺脚。朱瑶跑过来拉他的衣角：“哥哥，我带你看我的灯笼！”朱祁晖被她拽走了，两个小不点跑进了屋里，留下一串咯咯的笑声。永清坐在桂花树下编灯谜，九岁多的姑娘字已经写得很端正了，一边写一边念叨：“大耳朵长鼻子，不爱吃肉爱吃草——打一动物。”朱祁镇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手里举着一只纸折的兔子灯，跑得满头是汗，不小心绊了一下差点摔倒，被顺德一把扶住了。顺德蹲下来看了看他手里的兔子灯：“没摔坏吧？”朱祁镇摇头，眼睛亮晶晶的：“没坏！顺德姐姐，这个灯送你！”顺德愣了一下，接过那只歪歪扭扭的兔子灯，嘴角翘了一下，没有说“不用”，而是轻声说：“谢谢。”

朱祁瑞在摇篮里醒来，咿咿呀呀地叫着。柳画彤走过去把他抱起来，哄了哄又安静了，小手攥着她的衣襟，眼睛圆溜溜地看着满院的灯火。朱瞻基从乾清宫批完折子赶过来，走进院子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满院灯笼，孩子们跑来跑去，柳画彤抱着小的站在廊下，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身上。他走过去在廊下站定：“书坊那边今天也挂灯笼了？”柳画彤转头看他：“挂了吧，我没过去看。但我让陈秀才在门口挂了两盏。”朱瞻基笑了：“那两间书坊也有年味了。”柳画彤看着他：“今日元宵，你好不容易歇一歇，咱们说点别的。”

她抱着朱祁瑞，示意他坐到旁边的凳子上。朱瞻基坐下了，她便自然地侧身坐到他腿上，怀里的小家伙被两个人护着，安安静静地啃手指。她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问：“夫君，太医院最近在招人吧？”朱瞻基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柳画彤看着他：“我消息灵通。”她顿了一下，“招人我不管，但我有一句话想跟你说。”

她的语气很认真：“太医不能靠关系进。”

朱瞻基看着她：“你担心太医院鱼龙混杂？”柳画彤没有直接回答，她抱着朱祁瑞的手紧了紧，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声音轻了些：“历史上，后面有些帝王死得早，都和太医院脱不了关系。”朱瞻基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她是从未来来的人，她说的“历史”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太医的选拔，必须严。”柳画彤抬起头看着他，“先考医理，再考临症，过了才能进太医院。进去之后还要定期考核，不行的就退。不能因为是哪个大臣的亲戚或者哪个妃子的娘家人就能进去。”朱瞻基看着她的眼睛：“你怕有人害朕？”柳画彤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怕的是疏忽。不是每个人都想害你，但疏忽也会死人。”

朱瞻基没有说话。他伸手握住她抱着朱祁瑞的那只手：“朕记住了。年后朕让内阁重新议太医院的规矩。”柳画彤把下巴搁在他肩上：“那就好。”

院子里孩子们的笑声远远近近地传来，灯笼的光映在雪地上，暖融融的。朱祁瑞在她怀里翻了个身又睡着了，小手还攥着她的衣襟。她侧过头看着满院的灯火，轻声说：“今日元宵，不说那些了。看灯吧。”朱瞻基也侧过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永清在教朱祁镇猜灯谜，顺德提着兔子灯站在旁边，朱祁晖和朱瑶在追着跑，灯笼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雪地上。

“画彤。”他忽然叫她。柳画彤回过头：“嗯？”朱瞻基低下头，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有你真好。”柳画彤笑了：“我也觉得。”朱瞻基也笑了，把她和怀里的小家伙一起往怀里拢了拢。

元宵节过去之后，春天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