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宣德八年，十一月二十二。北京，西苑。紫光阁。

小雪这天，又下雪了。

柳画彤站在廊下，看着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比立冬那场更大更密。院子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桂花树的枝条被雪压弯了，那棵桃树光秃秃的枝干上也落了雪，像披了一层白纱。太液池已经完全冻住了，白塔在雪中朦朦胧胧的，整个西苑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寂静里。她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呼出一口白气，看它在冷空气中散开。

刘嬷嬷从屋里出来：“姑娘，外面冷，您站久了不好。”柳画彤又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屋：“嬷嬷，今天几号了？”刘嬷嬷说：“十一月二十二，小雪。”柳画彤算了算日子——快九个月了。

“姑娘，您觉得什么时候发动？”柳画彤摸了摸肚子：“就这几天了。”

下午朱瞻基来的时候，身上落了一层雪。他没有直接进屋，站在廊下拍了拍身上的雪才推门进来。柳画彤正靠在窗边看书，看到他进来放下书：“外面冷不冷？”他走过来在床边坐下：“冷。你冷不冷？”柳画彤笑了笑：“屋里烧着炭，不冷。”朱瞻基把手覆在她的肚子上，掌心带着外头带进来的凉意，里面的小家伙像感觉到他来了，轻轻动了一下。他笑了：“小家伙在动。”柳画彤说：“他知道你来了。”

两个人在窗边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雪。朱瞻基忽然说：“今天早朝的时候，胡濙提了你。”

“提我？提我什么？”柳画彤有些意外。

朱瞻基说：“他说画瞻基书坊印的书，市面上流传甚广。有人把《红楼梦》带进了宫，后妃们都在看。”柳画彤愣了一下：“后妃们在看《红楼梦》？”朱瞻基点头：“连母后都在看。昨儿晚膳的时候她还问朕，那书里写的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柳画彤忍不住笑了：“太后也看？”朱瞻基看着她：“你写的书，宫里宫外都在看。”

柳画彤想了想说：“那等《三国演义》印出来，也给太后送一本去。”朱瞻基笑了：“她大概会喜欢。”

天快黑的时候雪停了。院子里白茫茫一片，月光照在雪地上泛着冷冷的银光。柳画彤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卷还没写完的《大明新史》——她最近写得慢了，临产前总是容易疲惫，一天只能写几行。她搁下笔合上书册，放在枕边。

朱瞻基坐在床边还没有走：“画彤，朕今晚不走了。”她愣了一下：“不回去批折子了？”他说：“王瑾把折子送过来了。”柳画彤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那你别熬太晚，我睡了。”朱瞻基点了点头：“朕就在旁边，有事叫朕。”柳画彤躺下来闭上眼睛，听着他在旁边翻开折子的声音。纸张沙沙响着，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细细的，炭火在炉膛里噼啪作响——她很快就睡着了。

半夜柳画彤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肚子里的孩子轻轻动了一下，把她从梦里推了出来。她睁开眼，看到朱瞻基还坐在灯下批折子，烛火把他的侧脸映得明暗分明。她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他忽然像是感应到什么似的，抬头看向她这边，轻声问：“醒了？”柳画彤说：“醒了。小家伙刚才踢了我一脚。”

朱瞻基放下笔走到床边坐下，把手覆在她的肚子上：“现在呢？”她靠在他肩头：“现在安静了。大概又睡着了。”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肩靠着肩，窗外雪光映在窗纸上，屋里炉火烧得正旺。

“画彤。”朱瞻基轻声叫她。“嗯。”柳画彤应了一声。“等春天来了，朕带你去看看那两间书坊。”柳画彤愣了一下：“你不是去过了吗？”他说：“朕想跟你一起去。不骑马，不带侍卫，就像寻常百姓一样走进去看看。”柳画彤笑了：“那陛下怕是走不进去——画瞻基书坊门口天天排队。”朱瞻基也笑了：“那朕就在门口看看。”

又过了一会儿，他说：“睡吧。朕在这儿。”柳画彤躺下来闭上眼睛。

他坐在床边，没有再去批折子，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握着她的手。窗外的雪光映进来，屋里的烛火一跳一跳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安安静静地挨在一起。

灵泉空间里，那一片桃树的枝条上挂满了成熟的桃子，粉白粉白的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桃树下的泉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灵气氤氲的水汽，像是在微笑。那棵小树也挂满了果子，枝条沉甸甸的，在夜风里轻轻弯着腰。

小雪过了，冬天越来越深了。她肚子里的孩子也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