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八年,十月二十二。北京,西苑。紫光阁。
柳画彤怀孕八个多月了。
肚子圆鼓鼓的,低头已经看不到脚尖了。她扶着腰慢慢走到桂花树下,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还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打着旋飘下来。刘嬷嬷跟在后面喊:“姑娘,您慢点走!”柳画彤回头笑了笑:“没事,走走活动一下。”
那棵桃树叶子也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在秋风里轻轻晃着。朱瑶和朱祁晖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落叶跑,朱瑶踩碎一片叶子,听到咔嚓的脆响就咯咯笑。朱祁晖跟着踩,踩了一片又一片。永清坐在石桌边念书,声音清朗:“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念到“露为霜”的时候抬起头看了看院子里的落叶,又低下头继续念。顺德坐在旁边绣一方帕子——她最近跟刘嬷嬷学了绣花,绣的是一枝歪歪扭扭的桂花,虽然针脚还不够密,但颜色配得挺好看。
柳画彤在院子里走了一小会儿,有些累了。她慢慢坐下来,手覆在肚子上。小家伙今天很安静,像是攒着力气等哪天出来。她低头轻声说:“别急。还没到日子呢。”肚子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霜降这天,北京下了今年第一场霜。早晨起来,院子里青石板地面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细细的沙沙响。柳画彤披着厚厚的披风站在廊下看着那层白霜,呼出一口气在冷空气中化成白雾,停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屋。刘嬷嬷端着热粥进来:“姑娘,您醒了?今天天气冷,喝碗粥暖暖身子。”她接过粥碗,低头慢慢喝了一口,温热的米粥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
喝完粥她坐在窗前,翻开《大明新史》的稿纸继续写。写到“宣德八年秋,画瞻基书坊印《红楼梦》全本,坊间争购,市井皆闻”的时候,笔尖停了停。窗外,太液池的水面泛着灰白色的光,白塔在雾蒙蒙的晨光中朦朦胧胧的,像一个安静的守望者。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鸟鸣,又很快消失在风声里。
傍晚朱瞻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走进院子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寒气,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等身上的冷气散了才走进屋里。柳画彤正靠在床头看书,看到他进来放下书:“今天怎么这么晚?”他走过来在床边坐下:“朝中有些事耽搁了。”他没有说是什么事,她也没有问。
他的手覆在她隆起的肚子上,掌心温热。里面的小家伙动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他的温度。他笑了:“快了。”柳画彤看着他的侧脸:“夫君,你说这回是男孩还是女孩?”朱瞻基想了想:“男孩女孩都好。只要平安就好。”柳画彤握着他的手:“会平安的。”
霜降过后,天一天比一天冷了。紫光阁烧起了炭火,暖烘烘的,孩子们都换了厚衣裳,裹得圆滚滚的。柳画彤坐在窗边写那本还没写完的《大明新史》。窗外的风一阵一阵地刮着,把最后几片桂花叶子也吹落了。她搁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手链在袖子里微微闪了一下。她轻轻接通。胡善祥的声音从那头传来,清亮带着笑意:“画彤!我现在在游乐园!坐过山车,嗓子都喊哑了!无忧她们都在笑我!”柳画彤忍不住笑了:“好玩吗?”胡善祥在那头笑得停不下来:“好玩!我从过山车上下来腿都是软的,但还想再坐一次!我从来没这么疯过!”柳画彤听着她的笑声,心里暖洋洋的:“那就多玩几次。把以前没玩过的,都补回来。”
胡善祥的笑声渐渐停了,声音变得轻柔了些:“画彤,你那边冷了吧?快生了吧?你要好好的。”柳画彤握着微微发烫的手链:“会的。你也是。”手链的光暗了下去。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轻声说:“你看,你娘亲——不对,她是你姐姐。她在那边过得很好。”
窗外风声更紧了,吹得窗棂上的纸微微响动。夜更深了,天更凉了。肚子里的孩子动了动,像是在告诉她——我在呢。她轻轻拍着肚子,吹熄了灯,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