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宣德八年，八月十五。北京，西苑。紫光阁。

柳画彤怀孕六个月了。

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圆鼓鼓的，走路得扶着腰。刘嬷嬷每天变着法子给她炖汤，张太后隔三差五派人送补品，连吴贤妃都织了一双软底鞋送过来，说是“走路稳当些”。她靠在桂花树下的躺椅上，那棵桃树依然安静地立在一旁，枝条上的果子早就被孩子们摘光了。朱瑶和朱祁晖在树下追着一只花猫玩，朱瑶跑得快一把抓住猫尾巴，花猫“喵”一声逃了，她也不恼，咯咯笑着继续追。

朱祁晖跟在后面跑得跌跌撞撞，摔了一跤也不哭，爬起来拍掉手上的土继续跑。永清坐在石桌另一边写着大字，九岁的她已经写得很不错了。顺德坐在她旁边看书，偶尔抬头看一眼那两个疯跑的小孩，嘴角微微上扬一点，又低下头继续看。朱祁镇也在，他被奶娘牵着走进院子的时候，手里举着一只用彩纸折的灯笼，献宝似的跑到柳画彤面前：“姐姐！你看！我折的！”柳画彤接过那只纸灯笼看了看——折得歪歪扭扭的，纸角都翘起来了。但她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折得真好。比姐姐折的好。”朱祁镇得意地挺了挺胸，跑去找朱祁晖玩了。

傍晚朱瞻基来了。他走进院子看到满院子桂花香、一地落英、孩子们跑来跑去、柳画彤靠在躺椅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他放轻了脚步，但她还是醒了。她睁开眼看着他，笑了：“来了？”他走过去在躺椅旁边坐下，伸手覆在她隆起的肚子上：“今天怎么样？”“挺好的。小家伙今天很乖，没怎么闹。”她把手覆在他的手上，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

中秋夜，紫光阁摆了小宴。桂花树下挂了灯笼，石桌上摆满了月饼和瓜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张太后来了，吴贤妃抱着朱祁钰来了，一院子大大小小七八个孩子，吵吵嚷嚷的，热闹得不像话。永清抢了一块桂花月饼塞进嘴里，含混地说：“太好吃了！”顺德坐在一旁安静地吃着月饼。朱祁钰追着朱祁晖跑，朱祁晖躲到柳画彤身后探出脑袋朝他做鬼脸。朱瑶被奶娘抱着，手里攥着一块月饼啃得满嘴都是碎屑。朱祁镇想爬桂花树被张太后拉住了：“爬什么树，摔着了怎么办！”

柳画彤坐在桂花树下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日子就是这样——吵吵闹闹，热热闹闹，忙忙碌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轻声说：“等你出来了，就更热闹了。”

夜深了。孩子们散了，刘嬷嬷收拾了碗筷，紫光阁安静下来。柳画彤坐在桂花树下看月亮，朱瞻基从屋里出来在她身边坐下。今年的中秋月亮又圆又亮，桂花香在夜风中若有若无地飘着。他轻轻握住她的手：“画彤，你后悔吗？”柳画彤转头看他：“后悔什么？”他沉默了片刻：“后悔留下来。后悔——选了这条路。”柳画彤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不后悔。一条都没有。”

朱瞻基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柳画彤在他怀里闭上眼睛：“夫君，等这个孩子出生了，我想带孩子们回一趟南京。”朱瞻基问：“回去看看？”柳画彤点了点头：“回去看看。看看秦淮河，看看夫子庙，看看我们住过的地方。”朱瞻基把她揽进怀里：“好。等孩子出生了，朕陪你去。”

月光静静地洒在两个人身上，那棵桃树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响着，桂花香混着夜风慢慢飘远了。中秋的夜很短。但他们还有很多个中秋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