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八年,四月初五。北京,西苑。紫光阁。
柳画彤怀孕三个月了,肚子还没怎么显,但人已经圆润了一圈。刘嬷嬷每天变着法子给她炖汤,张太后隔三差五派人送补品,连吴贤妃都织了一双软底鞋送过来,说是“走路稳当些”。
她靠在桂花树下的躺椅上,手里捧着一杯温水,看着院子里那棵桃树。今年的桃花开了满树,粉白粉白的,风一吹花瓣就飘落下来,落在青石板地上、落在石桌上、落在她膝头的书页上。朱瑶和朱祁晖在桃树下追着一只蝴蝶跑,朱瑶跑得快一把抓住蝴蝶翅膀又松开,蝴蝶飞走了,她也不恼,咯咯笑着继续追。朱祁晖跟在后面跑得跌跌撞撞,摔了一跤也不哭,爬起来拍掉手上的土继续跑。
永清坐在石桌另一边写大字。九岁的小姑娘已经写得一手好字了,虽然笔力还嫩,但结构已经端正了。顺德坐在她旁边看书,安安静静的,偶尔抬头看一眼那两个在桃树下疯跑的小孩,嘴角微微上扬一点,又低下头继续看。朱祁镇今天也在——他被奶娘牵着走进院子的时候,手里举着一只用彩纸折的蜻蜓,献宝似的跑到柳画彤面前:“姐姐!你看!我折的!”柳画彤接过那只纸蜻蜓看了看——折得歪歪扭扭的,翅膀一边大一边小,颜色也涂得乱七八糟。但她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折得真好。比姐姐折的好。”朱祁镇得意地挺了挺胸,跑去找朱祁晖玩了。
傍晚朱瞻基来了,走进院子的时候看到满树桃花、一地落英、几个孩子跑来跑去、柳画彤靠在躺椅上闭着眼睛似睡非睡——他放轻了脚步,但还是被她听到了。她睁开眼看着他,笑了:“来了?”
“嗯。批完折子了。”他走过去在躺椅旁边坐下,伸手覆在她的小腹上,“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小家伙今天很乖,没怎么闹。”柳画彤把手覆在他的手上,“书坊那边,《红楼梦》第一卷抄完了,刻印也做出来了,第一批印了两百本,卖得比《三生三世》还快。陈秀才说第二卷也在抄了,估计下个月能印出来。”朱瞻基看着她:“你慢点来,别累着。”
“我不累。又不是我抄。”她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叠稿纸,“这是第三本。你猜是什么?”
朱瞻基接过来翻了翻:“三国演义?”
“嗯。灵泉空间里拿出来的,刚转换好。”柳画彤把稿纸放在膝上,拍了拍,“等《红楼梦》和《西游记》卖得差不多了,再把这本拿出来。”
朱瞻基看着她:“画彤,你有没有想过——这些书传出去以后,会怎样?”
柳画彤想了想:“会有人看。会有人喜欢。会有人记住这些故事。”她顿了一下,“它们不会改变天下大势,但会改变一些人的心。”
朱瞻基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立夏这天,画瞻基书坊贴出了新告示:“《红楼梦》第一卷已刻印售罄,第二卷正在抄录,预计六月初可售。”落款是“画瞻基书坊”。有人一大早就来排队了,陈秀才站在门口维持秩序,嗓子都快喊哑了。希望书坊那边也不遑多让——《西游记》第一卷刚刚上架,买的人里有不少是带着孩子的。“掌柜的,这书小孩子能看吗?”“能看。写的是和尚带着猴子、猪、沙僧去西天取经的故事。”“那给我来一本!”
柳画彤站在巷口远远看了一眼,没有走过去。她笑了笑,转身往回走了。这仗打得很慢,但每一步都稳。日子还长,书还多。
晚上回到紫光阁,她坐在灯下,翻开一本《大明新史》继续写。写到“宣德八年春,画瞻基书坊印《红楼梦》第一卷,市井争购,一时洛阳纸贵”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下去。朱瞻基从身后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别写太晚。”
她抬起头看着他,笑了:“就写到这儿。马上睡了。”她合上书册,把温水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吹熄了灯。
窗外,夜色静悄悄的,月亮挂在太液池上方,白塔的影子映在水面上,安安静静地立着。那棵桃树的花已经落了大半,枝条上冒出了细小的青果。夏天快到了。一切都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