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四年,腊月初八。北京,西苑。紫光阁。
柳画彤怀孕快八个月了。
肚子大得像揣了两个西瓜,走路得扶着腰,坐下得找个靠背,躺着的时候得垫三个枕头。她的脚肿了,穿鞋得穿大两号的。她的腰酸了,每天刘嬷嬷给她按半个时辰才缓过来。她的腿抽筋了,半夜疼醒的时候朱瞻基会翻身坐起来给她揉,揉到她重新睡着为止。
腊八这天,刘嬷嬷一大早就起来熬腊八粥。红豆、绿豆、花生、莲子、桂圆、红枣、糯米、小米,八样东西,熬了满满一大锅。香气从厨房飘出来,飘进画室,飘进卧房,飘进紫光阁的每一个角落。永清第一个被香醒,光着脚从屋里跑出来,趴在厨房门口喊:“嬷嬷!粥好了吗?”刘嬷嬷回头看见她光着脚,连忙把她抱起来:“公主,地上凉,快回去穿鞋。”永清被抱走了,留下一串咯咯的笑声。
顺德是第二个醒的。五岁的孩子自己穿好衣服、梳好头发、走到厨房,安安静静地坐在桌边等粥。她现在已经很稳重了,像个大姑娘。朱祁镇被奶娘抱来的时候还迷迷糊糊的,揉着眼睛含混地喊:“粥粥……”柳画彤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桌子人——永清在抢勺子,顺德在摆碗筷,朱祁镇在流口水,刘嬷嬷在端粥——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笑了。
“姐姐!你在笑什么?”永清问。柳画彤看着永清:“没有,我就是高兴。”
腊八粥上桌了。永清埋头苦吃,吃得满脸都是;顺德慢慢地喝,喝了一碗又添了一碗;朱祁镇被喂了一碗,还想吃第二碗;刘嬷嬷说“不能吃了,吃多了积食”,他就嘴一瘪要哭,柳画彤连忙递了一块蜜饯过去,他含进嘴里不哭了。
柳画彤自己也喝了一碗,放下了碗。肚子里的小家伙们似乎闻到了香味,在里面翻了个身,踢了踢她的胃。她低头摸了摸肚子:“你们也想喝?”小家伙们又动了一下,像是在说:想。刘嬷嬷听到动静,又盛了一小碗端过来:“给公子小姐也尝尝。”柳画彤接过来喝了半碗,剩下的被朱祁镇抢走了。
腊月里,紫光阁很忙。忙着扫尘,忙着备年货,忙着裁新衣,忙着写春联。柳画彤不能干重活,但她可以写春联。她铺开红纸、提起毛笔、蘸墨落笔,写了一副又一副——“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瑞雪兆丰年,春风送暖入屠苏。”“紫光阁里春光好,太液池边岁月长。”
永清在旁边捣乱,伸手在纸上按了一个小手印。柳画彤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小手印,笑了:“这是永清写的。”永清得意地挺了挺胸:“对,永清写的!”
腊月二十三,祭灶。刘嬷嬷在厨房里摆了一碟糖瓜、一碗清茶、一炷香,磕了三个头,念叨:“灶王爷,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永清在旁边好奇地看着,问:“灶王爷是谁呀?”刘嬷嬷说:“是管厨房的神仙。让他上去跟老天爷说好话,来年咱们就有好饭吃。”永清想了想说:“那我要跟灶王爷说,让姐姐生个弟弟。”刘嬷嬷愣了一下,笑了。
腊月二十四,扫尘。紫光阁上上下下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连窗棂缝隙里的灰都被擦干净了。柳画彤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刘嬷嬷指挥宫女们忙来忙去。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肚子里的小家伙们也安静下来,像是在享受阳光。她眯起眼睛想:要是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腊月二十五,朱瞻基忙完了朝中的年终事务,终于有空来紫光阁待一整天。他走进院子的时候,看到柳画彤正靠在躺椅上晒太阳,手里拿着一本书,但已经歪着头睡着了。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睡着的样子像一只懒洋洋的猫。他轻手轻脚走过去,把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她醒了,睁开眼看到他,笑了:“你来了。”
“嗯。忙完了。今天一整天都陪你。”
柳画彤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半个躺椅的位置。他坐下去,把她搂进怀里,两个人挤在一起晒太阳。永清从屋里跑出来,看到父皇和姐姐挤在一张躺椅上,也爬了上去,挤在他们中间。顺德站在门口看着,摇了摇头,嘴角却微微上扬。
腊月二十六,张太后派人送了一箱东西来——几匹上好的布料,一对金镯子,还有一封手书。信上写着:“画彤,过年了,给自己添几件新衣裳。镯子是哀家当年做太子妃时戴的,如今给你。望你平安。”柳画彤看着那对金镯子,镯身细巧,雕着缠枝莲花纹,成色极好,像是被人戴了很多年,边缘都磨得圆润了。她戴上试试,大小正合适。
她摸了摸手腕上的镯子,心想:太后把她当自己人了。
腊月二十八,朱祁镇被接回了宫。孙皇后派人来接的,说是“皇长子过年应在宫中”。朱祁镇被抱走的时候哭着喊“姐姐”,柳画彤站在紫光阁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一阵一阵地酸。她什么也不能说——他是皇长子,是孙皇后的儿子,过年自然要回宫。她能做的,只是在他被抱走之前喂他吃了一块蜜饯,说:“过完年再来。”
朱祁镇含着蜜饯,眼泪汪汪地看着她:“姐姐……祁镇会想你的。”柳画彤的眼睛红了。
腊月二十九,紫光阁贴上了春联。柳画彤写的,朱瞻基贴的。永清在下面指挥:“父皇!左边高了!右边低了!中间歪了!”朱瞻基被她指挥得满头大汗,最后还是柳画彤说了一句“挺好”,他才从梯子上下来。顺德站在旁边看着那副春联——“紫光阁里春光好,太液池边岁月长”,轻声念了一遍,忽然说:“姐姐,以后我也要写春联。”柳画彤摸了摸她的头:“好。明年你写。”
除夕前一天,吴贤妃来了紫光阁。她的肚子也很大了,走路比柳画彤还慢。两个人坐在桂花树下,虽然桂花还没开,叶子也落了大半,但阳光很好。吴贤妃给柳画彤带来了一条自己织的围巾,说:“我自己织的,不织得好,你别嫌弃。”柳画彤接过来,围在脖子上,暖洋洋的:“谢谢。很好看。”
吴贤妃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画彤,我听说——孙皇后那边,在打听你的事。”柳画彤的手顿了一下:“打听什么?”吴贤妃压低声音:“打听你的来历,打听你为什么住在西苑,打听你怀的是不是双胎。”柳画彤沉默了片刻:“她知道了什么?”吴贤妃摇头:“不知道。但她已经在查了。”
柳画彤握紧了手里的围巾。孙皇后不会善罢甘休的。她是皇后,是大明的国母,她的儿子是皇长子。一个来历不明的才人怀了皇帝的孩子,还住在成祖皇帝的潜邸里——任何一个皇后都会警觉。柳画彤不怕她查,因为她不怕被查。她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除了灵泉空间、除了自己来自未来——这些事,孙皇后查不到。真正让她不安的是:孙皇后查她,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后宫的风,快要吹到西苑了。
“画彤?”吴贤妃担忧地看着她。柳画彤回过神来,笑了笑:“没事。让她查。”
除夕。紫光阁。
柳画彤一早就醒了。肚子里的小家伙们踢得很欢,像是知道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她摸着肚子说:“今天过年,别闹了。”小家伙们安静了片刻,又踢了一脚。她笑了。
年夜饭比冬至那一顿更丰盛。刘嬷嬷忙了一整天,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鱼、糖醋排骨、狮子头、四喜丸子、清蒸螃蟹、老母鸡汤、还有饺子。永清、顺德、朱祁镇、吴贤妃、刘嬷嬷、青萝、还有几个忠心的宫女太监都来了,坐了两桌人。
朱瞻基坐在主位上,举起酒杯——是柳画彤给他倒的桂花酿,不是酒,他不喝酒——说:“今年,是朕过得最好的一年。”他看了柳画彤一眼。柳画彤笑了。永清抢着说:“父皇!明年还要更好!”朱瞻基点了点头:“好,明年更好。”顺德没有说话,但她端起面前的桂花酿喝了一口。吴贤妃坐在旁边眼眶红红的,一句话没说,只是喝了一口桂花酿。
年夜饭吃到很晚。永清撑得直打嗝,顺德吃得一小口一小口的,朱祁镇在奶娘怀里睡着了,吴贤妃跟柳画彤说了一会儿话,先告辞走了。剩下柳画彤和朱瞻基两个人。夜色已深,爆竹声从远处传来,噼里啪啦的。柳画彤靠在朱瞻基肩上,看着窗外——太液池的水面映着月光和灯火,白塔静静地矗立在夜空中。那棵从南京带来的桃树光秃秃的,但枝条上已经冒出了好几个小小的芽苞。
“夫君。”
“嗯。”
“明年这个时候,我们的孩子就出生了。”
朱瞻基搂着她的手臂紧了紧:“嗯。到时候,四个人一起过年。”
柳画彤笑了。她没有说——也许是六个人。她肚子里有两个,加上永清、顺德、朱祁镇,再加上他们俩——是七个人。但她说:“好。”
远处传来除夕的钟声,一下,两下,三下。旧的一年过去了,新的一年来了。柳画彤听着钟声,心里默默许愿:愿孩子平安出生,愿朱瞻基长命百岁,愿大明江山稳固,愿——他们一家人,年年都能在一起过年。
灵泉空间里,那一片桃树在月光下轻轻摇曳。枝头的桃子已经摘完了,但枝条上冒出了新的芽苞,嫩绿的,小小的,像是春天藏在它们里面,等着时间一到就钻出来。
冬天快过去了,春天快来了。
天幕内容·洪武朝
天幕亮起的时候,朱元璋正坐在火盆边烤火。他看到了柳画彤办腊八粥、写春联、过除夕的一幕幕,沉默了很久。“这丫头,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的。”
马皇后在旁边轻轻笑了笑:“重八,你不是说她太操劳了?”
“操劳是操劳,但她高兴。”朱元璋看着天幕上柳画彤靠在朱瞻基肩上的画面,“她高兴,朕就放心了。”
天幕内容·永乐朝
朱棣也在看天幕——他看着柳画彤带着孩子们包饺子、写春联、吃年夜饭,嘴角微微上扬。“这丫头,把紫光阁过成了一个家。”他看着柳画彤在桂花树下和吴贤妃说话的场景,低声说:“孙皇后在查她。查吧,查不出什么的。她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太监小心翼翼地问:“陛下,那后宫那边,要不要——”
“不用。让瞻基自己处理。”朱棣顿了顿,“他要是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就不配当皇帝。”
天幕内容·叶罗丽仙境
王默捧着脸:“腊八粥!写春联!包饺子!过年!她好会过日子!”陈思思推了推眼镜:“她在慢慢建立自己的小世界。紫光阁,桂花树,桃树,孩子们,刘嬷嬷,吴贤妃——她在一点一点地把这些人拉到她身边,组成一个家。”冰公主沉默了:“但她现在被盯上了。孙皇后在查她。”
颜爵摇了摇扇子:“让她查。查不出什么的。”他看着天幕上柳画彤靠在朱瞻基肩上的画面,轻声说:“她藏了一个秘密,全世界都不知道。那个秘密,也保护了她。”天幕最后定格在紫光阁的夜景上。太液池的水面映着灯火,白塔静静地矗立,那棵桃树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站着,枝条上冒出了小小的芽苞。
颜爵轻声说:“腊月了,过年了。春天也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