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音乐响起。是主打歌的副歌部分。

她开口。

第一句——比她预想的要稳。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经过胸腔的共振，听起来比她真实的声音低了半个调。第二句——气息开始紧。束胸在压迫她的横膈膜，每一次吸气都要比正常情况多花一倍力气，像有人用手捂住了她的口鼻。第三句——高音来了。

她有一个选择：硬唱，或者用假声混过去。

她选择了硬唱。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比她预想的要尖了半度。不好。太尖了。她立刻调整，用更多的胸腔共鸣把声音往下压。

第四句——稳住了。

最后一句——收尾。

音乐停了。她站在麦克风前，手心全是汗，心跳声在耳朵里轰鸣。

陈老师没有说话。

安静了三秒。这三秒像一个世纪，钢琴的琴盖反射着头顶的日光灯，白得刺眼。

“……音准可以。”他终于开口了，语气平淡，“但你的发声位置不对。你用太多喉咙了，应该用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腹部，手掌在胃的位置按了一下。“气息不够深。你是不是肺活量不太好？”

她说不出话。

“多练有氧。”陈老师说，“跑步，游泳，什么都行。你的底子不差，但气息支撑不够。”

“好。”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不是刻意的，是紧张之后的自然反应，像一根被绷得太久的弦终于松弛下来发出的余音。

“回去多练。下一个。”

她走回座位，坐下来。腿还在发软。旁边的贺峻霖凑过来，压低声音：“挺好的，陈老师一般不骂人就是过关了。”她转头看他。“他没骂你吧？”贺峻霖说，“那就行了。”

她点了一下头。他没骂你。但他说你“气息不够深”。这是事实。束胸在压着你的肺。你不能解释。你只能接受这个评价，然后——练。

中午，餐厅。林妍熙吃得比前两天都少。不是因为不饿，是因为陈老师那句“气息不够深”还在她脑子里转，像一个卡住的唱片针，在同一道沟槽里反复循环。

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

“熙熙。”马嘉祺的声音从桌子对面传来。

她抬头。他端着碗，看着她。

“下午有安排吗？”

“没有。准备自己练练声乐。”

马嘉祺点了一下头：“我下午也在，一起。”

他说的不是“我陪你练”，也不是“我教你”。是“一起”。像是平等的、不需要感谢的事。

她看着他。他低头吃饭了。嘴角没有弧度，表情平静，但你知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认真的。

下午两点，声乐练习室。林妍熙到的时候，马嘉祺已经在里面了。他站在麦克风前，正在练一首她没听过的歌——不是TNT的，像是他自己在准备的cover。声音不大，像是在试探每一个音的可能性。

听到门响，他停下来，转头看她。“来了。”

“嗯。”

她走到钢琴旁边，放下水瓶。

“你想练哪段？”他问。

“主打歌副歌。陈老师说我的气息——”

“我知道。”马嘉祺打断了她，不是不礼貌，是不需要她重复，“我听到你上午唱的。”

她看着他。

“你的音准没问题，音色也可以。”他说，语气平静，“问题是气息支撑。你的气太浅了，到高音的时候会往上飘。”

“我知道。”

“我教你一个方法。”

他走到她面前，距离不到一米。近到她能看到他白色T恤领口磨损的线头，和锁骨下方一颗很小的痣。

“你把一只手放在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腹部，肋骨下方的位置。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吸气的时候，这里应该鼓起来，而不是胸腔。”

她把手放在自己的腹部。手掌隔着T恤贴上去，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

“吸气。”

她吸。

“没鼓。再来。”

她又吸。

“用力一点。想象你在闻一朵花。”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空气从鼻腔进入，经过喉咙，沉到腹腔。腹部鼓起来了。

“对。就是这个感觉。”马嘉祺的声音在她面前，很近，“呼气的时候，慢慢放，不要一下子泄掉。你试一下。”

她呼。慢慢放。气息从嘴唇间流出去，像一条被控制住的河。

“好。你现在带着这个感觉，唱第一句。”

音乐响起。她吸。腹部鼓起来。呼——开口。第一句。比上午稳了。第二句。气息还在。第三句。高音——她没有往上飘。她压住了。用腹部，用那个刚学会的、还不熟练的发力方式。

第四句。收。

音乐停了。她睁开眼睛。

马嘉祺站在她面前，表情平静，但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夸张的、外放的光，是烛火被风吹了一下、猛地跳了一下的那种光。

“对了。”他说，“就是这个感觉。你记住这个发力方式，以后每次唱歌之前，先吸气，找这个位置。”

她点了一下头。手心还是湿的，但不是因为紧张了。是因为——他好会教。不是那种“你应该这样做”的命令，是“我陪你一起找”的陪伴。她看着马嘉祺。他站在她面前，表情认真，没有笑。但她注意到——他的眼睛在看她的时候，比平时亮了一点。也许是因为她进步了。也许是因为别的原因。

她不敢想“别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