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那天,山里的气温一下子降了下来。
早上推开门的时候,穆祉丞发现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叶子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远处的山峦笼罩在青灰色的晨雾里,像一幅用淡墨渲染的山水画。
“今天好冷,”穆祉丞缩了缩脖子,往手心里哈了一口气。
王橹杰从屋里拿出一件厚棉衣,不由分说地披在了穆祉丞肩上。
“这是你的棉衣,”穆祉丞低头看了看,认出是去年冬天老陈托人捎来的那件,“你给了我你穿什么?”
“我不怕冷,”王橹杰说。
穆祉丞看了他一眼,不信。王橹杰的体质确实比他好,但也不是铁打的,去年冬天最冷的那几天,王橹杰半夜冻得翻来覆去睡不着,还是穆祉丞把自己的一半被子分给他,两个人挤在一起才暖和了。
“要不,”穆祉丞犹豫了一下,“我们今天就别分两床被子了……”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先红了脸,后半句怎么都说不出口。
王橹杰看着他,眼睛里有一丝笑意,但没有戳破,只是淡淡地说:“好。”
穆祉丞觉得自己的耳朵快烧着了,赶紧转过身去假装整理药篓,一边整理一边在心里骂自己:穆祉丞啊穆祉丞,你怎么回事,说个话都说不利索了。
霜降之后,山里的日子就进入了一种缓慢而安静的节奏。
白天变短了,太阳落得早,两个人吃完晚饭,天就已经黑透了。他们会点一盏油灯,围坐在灶火旁边,王橹杰看书,穆祉丞做一些简单的手工活,比如补衣服、搓绳子、编竹篮。有时候两个人都不说话,安安静静地各做各的事,火光照着他们的脸,影子在墙上轻轻地摇晃。
那种安静不会让人觉得尴尬,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心,好像整个世界就只剩下这间小土屋、这盆炭火、和身边的这个人。
有一天晚上,穆祉丞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你想不想下山去看看?”
王橹杰翻书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怎么突然问这个?”
“也不是突然,”穆祉丞把手里编到一半的竹篮放在膝盖上,认真地想了想,“就是觉得,你以前见过那么多地方,那么多人和事,现在却天天窝在这个小山沟里,会不会觉得闷?”
王橹杰合上书本,看着他。
“你觉得闷吗?”他问。
“我问你呢,你怎么反问起我来了?”
“你先回答我,”王橹杰说,语气温和但很认真,“你觉得闷吗?”
穆祉丞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闷,”他说,“有你在,不闷。”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好像也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他低下头,假装去看篮子编得怎么样,耳朵尖却红得像是被火烤过。
王橹杰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地“嗯”了一声。
“我也不闷,”他说,“和你在一起,在哪里都一样。”
穆祉丞低着头,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
“那就好,”他小声说,“那我们就不下山了。”
火盆里的炭噼啪作响,溅出几颗细小的火星。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了细碎的雪末子,一片一片地落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悄无声息地融化了。
这是他们在这座山里共同度过的第一个冬天。
往后还有很多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