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穆祉丞一大早就开始忙活了。他把屋里屋外打扫了一遍,又用红纸剪了几个窗花,贴在窗户上。虽然剪纸的手艺不怎么样,剪出来的兔子胖得像个球,但贴在窗上看着还挺喜庆的。
王橹杰从山上砍了一棵小松树回来,立在院子里,又用剩下的红纸剪了几条细长的纸条,绑在松枝上。山风吹过,红纸条在绿色的松枝间飘来飘去,像一群小小的蝴蝶。
“你还会这个?”穆祉丞站在门口,看着王橹杰忙活,有些意外。
“以前在军营里,过年的时候也会这样布置,”王橹杰说,语气很淡,“虽然是行军打仗,但年还是要过的。”
穆祉丞听他说起过去的事情,心里微微一酸。他知道王橹杰过去的那些年,没有什么值得怀念的,所谓的“过年”,大概也只是在冰冷的帐篷里喝一碗浊酒,然后就着风雪入睡。
“今年不一样,”穆祉丞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仰头看着那棵被装点好的小松树,“今年有两个人了。”
王橹杰低头看着他,少年的眼睛里映着松枝上的红纸条和远处阴沉的冬日天空,亮晶晶的,像是有星星藏在里面。
“嗯,”王橹杰说,“有两个人了。”
下午,他们开始包饺子。
穆祉丞负责擀皮,王橹杰负责包。穆祉丞的手艺是在药铺里练出来的,擀出来的皮圆润均匀,厚薄适中。王橹杰的饺子包得整齐好看,每一个褶子都捏得一模一样,像是在列队行军。
“你连包饺子都包得这么整齐,”穆祉丞忍不住吐槽,“你是不是连吃饭都要列方阵?”
王橹杰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吃饭的时候,筷子要摆整齐,碗要放在固定的位置,吃完了要洗干净放回原位。”
“……你认真的?”
“你觉得呢?”
穆祉丞看着他那张冷淡的脸,实在分不清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在开玩笑,只好嘟囔了一句:“你这个人真没意思。”
王橹杰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继续包饺子。
饺子煮好了,两个人坐在灶房里吃。外面天已经黑了,雪下得比前几天大,纷纷扬扬的,把整座山都染成了白色。灶房里的火光把一切都照得暖融融的,饺子的热气在空中升腾,模糊了彼此的脸。
穆祉丞吃了大半盘,撑得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叹了口气。
“吃不动了,”他说,“好久没吃这么饱了。”
王橹杰看了看盘子里剩下的几个饺子,把它们拨到自己碗里,三两口就吃完了。
“你明天想吃什么?”他问。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穆祉丞打了个哈欠,“我现在只想睡觉。”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往卧房走。走了两步,忽然又转身回来,站在王橹杰面前,低着头看了他一会儿。
王橹杰被他看得有些莫名:“怎么了?”
穆祉丞没有说话,忽然弯下腰,飞快地在王橹杰的脸颊上碰了一下,然后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弹开,头也不回地跑进了卧房。
王橹杰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刚才被碰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丝温热。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克制的笑,而是真正地、从心底里涌上来的笑,嘴角弯得很高,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碎开又重聚,亮得不像话。
他坐在灶房里,听着卧房里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穆祉丞正把自己裹在被子里,脸红得不敢出来。
王橹杰站起身,吹灭了油灯,走进卧房。
屋里很暗,只有窗外雪光映进来的一点微亮。穆祉丞果然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茧,只露出一小撮头发在外面。
王橹杰在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拍了拍那个“茧”。
“穆祉丞,”他喊了一声。
茧动了动,没有回应。
“穆祉丞,”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更低了一些,带着一种罕见的柔软,“谢谢你。”
茧终于露出了一个缝隙,穆祉丞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红红的,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
“谢什么?”他闷闷地问。
王橹杰看着那双眼睛,伸出手,轻轻捏了捏他露在被子外面的指尖。
“谢谢你救我,”他说,声音轻得像雪花落在屋顶上,“谢谢你陪我在这里。谢谢你让我知道,活着可以是一件很好的事。”
穆祉丞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被子里伸出手,拉住了王橹杰的手,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拽了拽。
王橹杰顺着他的力道躺下来,和他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层薄薄的被子。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沙沙的声音像是无数细小的铃铛在摇晃。屋里很暗,但他们的眼睛都适应了黑暗,能看清彼此的脸。
“王橹杰,”穆祉丞终于开口,声音有一点哑,“以后每一年,我们都一起过年。”
“好,”王橹杰说,“每一年。”
他们谁都没有再说话,安安静静地躺着,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和窗外的落雪声。
雪光映在窗纸上,把整个房间照得柔和而明亮。
远处,不知道是山下的哪个村落,响起了第一声爆竹。
辞旧迎新,岁岁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