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山居岁时 第三章 月下

穆祉丞的伤不算严重，但王橹杰还是强制他休息了两天。

这两天里，穆祉丞做什么都被管着：不能提重物，不能沾水，不能去采药，甚至连晒草药的事都被王橹杰抢了去。穆祉丞觉得自己像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闲得发慌，只好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看王橹杰忙来忙去。

到了第三天，穆祉丞终于忍不住了。

“我要洗澡，”他说，“我已经三天没洗澡了，身上都要长蘑菇了。”

王橹杰正在晒草药，闻言看了他一眼：“你手臂上的伤口还没完全结痂，不能沾水。”

“我用布包着，不沾水还不行吗？”

王橹杰想了想，说：“那你等一会儿，我去给你烧水。”

山里没有浴桶，他们平时洗澡都是用木盆盛了热水，在灶房里简单擦洗。王橹杰烧了一大锅热水，一桶一桶地提到灶房里，倒进木盆里，兑好凉水，用手试了试水温。

“好了，”他走出来，对穆祉丞说，“你去洗吧，我在外面守着。”

穆祉丞愣了一下：“守着？守什么？”

“怕你摔倒，”王橹杰面不改色地说，“你手臂有伤，使不上劲，万一在灶房里滑倒了怎么办？”

穆祉丞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我、我不用你守着！我又不是小孩子！”

王橹杰看着他红透了的耳朵尖，嘴角微微上扬，但很快就收住了，一本正经地说：“那我就在院子里，你有事就喊我。”

“没有事！什么事都没有！”穆祉丞几乎是逃一样地钻进了灶房，啪地把门关上。

王橹杰站在院子里，听着灶房里传来的水声，嘴角的笑终于藏不住了。

他走到枣树底下坐下，随手拿起一本书翻开。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耳朵一直竖着，听着灶房里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

又过了一会儿，灶房的门开了，穆祉丞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散在肩上，脸上还带着被热气蒸出的红晕。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色中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手臂上缠着的布条——那是他为了防水自己缠上去的，虽然还是湿了一点，但大部分是干的。

“你看，我说了不用你守着，我好好的，”穆祉丞得意地说。

王橹杰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拨开他额前湿漉漉的碎发。

“头发没擦干，”王橹杰说，“山里夜里凉，这样会头疼。”

他从屋里拿出一条干布巾，递到穆祉丞手里。穆祉丞正要接，王橹杰又把手缩了回去。

“算了，你手不方便，我帮你擦。”

穆祉丞还没来得及拒绝，王橹杰已经把布巾搭在了他的头上，隔着布巾轻轻地揉搓他的头发。穆祉丞整个人僵住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风吹傻了的树。

王橹杰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他的手指偶尔会碰到穆祉丞的耳朵和脖颈，每一次触碰都带着一种克制的温柔。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挂在枣树的枝桠间，把整个院子照得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好了，”王橹杰放下布巾，打量了一下穆祉丞的头发，“差不多了，再晾一晾就干了。”

穆祉丞抬起头，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整个人衬得像是一块温润的白玉。他的眼睛里映着月亮和星星，亮得不像话。

他忽然伸出手，拉住了王橹杰的袖子。

“王橹杰，”他说，声音轻得像夜风，“你是不是对我太好了？”

王橹杰低头看着那只抓着自己袖子的手，沉默了片刻。

“你对我也很好，”他说，“我只是还回来。”

“还回来？”穆祉丞歪了歪头，“你欠我的吗？”

王橹杰想了想，认真地说：“欠了。三年前你救我的命，一条命，我不知道要还多久才能还完。”

穆祉丞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你要还多久？”

“大概，”王橹杰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低低的，“一辈子吧。”

穆祉丞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的脸又红了，红得比刚才洗澡的时候还厉害。他松开了王橹杰的袖子，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

“那你可要说话算话。”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了？”

穆祉丞抬起头，对上王橹杰的目光，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此刻只有他一个人的影子，清晰得像倒映在静止的湖面上。

他忽然觉得心跳得很快，快得他有点害怕，怕王橹杰听见。

“你答应过我的，”穆祉丞说，声音有一点抖，“不会让我一个人的。这句话，要算话。”

王橹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穆祉丞的手，十指慢慢地扣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从交握的地方传过来，一直传到心里去。

“算话，”王橹杰说，语气笃定得像一座山，“到死都算话。”

月亮又升高了一些，星光黯淡了几分。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竹梢的沙沙声，和他们两个人轻轻的、几乎同步的呼吸声。

穆祉丞忽然觉得，那只被握住的左手，好像有了自己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