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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引路星河

灯满长河

三年后。

春暖花开的时候,山里的杜鹃花开得漫山遍野,红的白的粉的,一团团一簇簇,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调色盘,把整座山都染成了斑斓的颜色。

穆祉丞蹲在溪边洗衣服,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一截白嫩的小臂。溪水还是有点凉,冰得他时不时地吸一口气,但嘴上还在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听起来心情很好。

王橹杰砍了一捆柴从山上下来,远远地就看见了他。

夕阳落在溪水上,把整条小溪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穆祉丞蹲在溪边,侧脸上映着水光和霞光,好看得不像真的。

王橹杰放下柴,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穆祉丞低头一看,是一枝杜鹃花,开得正好,花瓣上还沾着露水。

“给你的,”王橹杰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穆祉丞接过那枝杜鹃花,看了又看,然后别在了耳朵上。

“好看吗?”他转过头问王橹杰。

王橹杰看着他,看着他耳朵上那朵粉色的杜鹃花,看着他因为洗衣服而微微发红的指尖,看着他眼睛里倒映着的自己的影子。

“好看,”王橹杰说。

穆祉丞笑了起来,那笑容比满山的杜鹃花还要灿烂。

这三年来,他们在这座深山里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王橹杰开垦了一片荒地,种了些蔬菜和粮食;穆祉丞依然采药、制药,偶尔让山下的猎户帮忙带到镇上去卖,换些盐巴和布匹回来。

日子过得很清苦,但也很快乐。

他们会在春天的早晨一起去山上采野菜,会在夏天的傍晚坐在溪边乘凉,会在秋天的午后一起去捡板栗,会在冬天的夜里围着火炉烤红薯。

王橹杰的武功恢复了大半,偶尔会在院子里练剑。穆祉丞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要鼓掌叫好。

有一次穆祉丞问他:“你不怕那些人再找来了吗?”

王橹杰收了剑,淡淡地说:“三年了,他们都没有找来,以后也不会了。”

他没有告诉穆祉丞,这三年里,他其实偷偷下过几次山,打探过外面的消息。他听说赵恒的残余势力已经被朝廷彻底剿灭,赵恒本人也在两年前被斩首示众。朝堂上没有人在追查王橹杰的下落,他的名字就像一滴水,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中。

他自由了。

真正意义上的自由。

没有追杀,没有通缉,没有过去那些沉重的枷锁和罪孽。他只是一个住在深山里的普通人,和一个叫穆祉丞的少年一起,过着最平凡、最朴素的生活。

洗完衣服,两个人一起往回走。

山路崎岖不平,穆祉丞抱着装满湿衣服的木盆走得很吃力。王橹杰二话不说就把木盆接了过去,一只手稳稳地端着,另一只手很自然地牵起了穆祉丞的手。

穆祉丞被他牵着走,脸微微有些发烫,但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王橹杰,”他忽然说。

“嗯?”

“你说,我们能一辈子住在这里吗?”

王橹杰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暮色渐浓,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颗一颗亮起来的星星。最亮的那颗天狼星已经挂在了东方的天际,像一盏小小的灯,照亮了前方的路。

“会的,”王橹杰说,声音不大,却有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一辈子不够的话,就两辈子。”

穆祉丞被他这句话说得整个人都愣住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谁要跟你两辈子啊,”他小声嘟囔了一句,但牵着王橹杰的手却握得更紧了一些。

王橹杰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拆穿他。

他们继续往前走,天上的星星越来越多了,密密匝匝的,像是一条流淌的星河,从他们头顶一直延伸到远方。

穆祉丞仰头看着那片璀璨的星空,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乞巧节的夜晚,想起满河的河灯和漫天的烟花,想起王橹杰望着他的眼神。

那时候他不知道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现在他知道了。

王橹杰是他的河灯,是他的烟花,是他的天狼星,是他在这茫茫人海中唯一想要握紧的手。

而他是王橹杰的归途,是他漂泊半生后终于找到的岸,是他愿意放下所有的防备和伪装、安安静静做自己的地方。

“王橹杰,”穆祉丞忽然又喊他。

“嗯?”

“你怕不怕黑?”

王橹杰低头看了看他被自己牵着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满天的星辰。

“不怕,”他说,语气平淡,“天上这么多的星星,照亮我们的路,足够了。”

穆祉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漫天的星光倾泻而下,像是有人在夜空中铺了一条闪闪发亮的路。

他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我就跟着你走,”穆祉丞说,“你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

王橹杰收紧了一下握着穆祉丞的手,把那只小小的、温暖的手,牢牢地握在了掌心里。

“好,”他说,声音里有藏不住的温柔,“我们一起走。”

山风轻柔,星河璀璨。

两个人手牵着手,慢慢地走向那个亮着灯的小屋。

身后是来路,身前是归途,头顶是漫天星斗,照亮了他们余生的每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