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第二天清晨离开了小镇。
老陈知道他们要走,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收拾了两大包药材和一些干粮,塞进穆祉丞的包袱里。
“小丞是我捡回来的,养了十几年,就当是亲生的了,”老陈说,声音有些哽咽,“你照顾好他。”
王橹杰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会的。”
穆祉丞红着眼眶抱了抱老陈,然后跟着王橹杰踏上了南下的路。
他们走了七天,走的都是山路和小道,避开了所有的城镇和官道。王橹杰的伤还没有完全好,走不了太快,穆祉丞就陪着他慢慢走,累了就歇,歇够了再走。
路上他们遇到过一个赶集的农夫,赶着一头驴,载着两筐青菜。穆祉丞花了十个铜板买了一筐青菜,又跟农夫讨了一壶水。两个人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就着干粮吃了顿简单的午饭。
王橹杰问他:“你不后悔吗?跟我出来,以后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穆祉丞咬了一口干粮,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后悔什么?我在镇上待了十七年,早就想出去看看了。这不正好有人带路嘛,而且还是个免费的。”
王橹杰被他这番话说得哭笑不得,但又觉得心里暖暖的。
第七天的傍晚,他们终于到了王橹杰说的那个村子。
那是一个藏在深山里的村庄,只有十几户人家,四周是层层叠叠的山峦和竹林,一条小溪从村前流过,水声潺潺,像是大自然在哼唱着什么歌谣。
村子很小,但很安静,很干净,像一个被人遗忘在时光角落里的小小桃源。
王橹杰找到了一间空置的土屋,虽然破旧,但收拾一下还能住人。穆祉丞挽起袖子就开始干活,扫地的扫地,擦窗的擦窗,忙得不亦乐乎。
王橹杰站在门口,看着穆祉丞在屋里屋外跑来跑去的背影,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想,这就是家吗?
他活了二十六年,第一次觉得自己有一个家了。
不是赵恒赐给他的那座大宅子,不是那种堆满了金银珠宝却冷得像冰窖的地方,而是一间破旧的土屋,一盏昏黄的油灯,和一个会在灯下等他回来的人。
王橹杰走过去,从穆祉丞手里拿过扫帚,说:“我来扫,你去歇着。”
穆祉丞不肯:“你的伤还没好呢。”
“就是还没好,才要多活动活动,”王橹杰说着,已经开始扫地了。
穆祉丞拗不过他,只好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看他扫地。夕阳的余晖洒在院子里,把王橹杰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穆祉丞的脚边。
穆祉丞低头看着那道影子,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影子的边缘。
王橹杰正好转过身来,看见这一幕,手里的扫帚顿了一下。
“你干嘛呢?”他问。
穆祉丞被抓了个正着,脸一下子红了,赶紧把手缩回来:“没、没什么!”
王橹杰看着他那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他发现穆祉丞脸红的样子很好看,像是一朵被晚霞染红的云,让人想要伸手碰一碰,又怕一碰就散了。
“过来,”王橹杰说。
穆祉丞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王橹杰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以后,”王橹杰说,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穆祉丞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是一整条星河都倒映在里面。
“嗯,”他说,“我们的家。”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院子里,看了一夜的星星。
山里的夜空比镇上的要清澈得多,满天都是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是一把碎钻洒在了黑色的绸缎上。银河横亘在天际,从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浩瀚而壮丽。
穆祉丞指着天空中最亮的那颗星说:“那颗叫什么?”
“那颗叫天狼星,”王橹杰说。
“天狼星,好霸气的名字,”穆祉丞说,又指向另一边,“那颗呢?”
“那是织女星,旁边那颗是牛郎星,中间隔着银河。”
“就是七夕那天他们会相会的那个银河?”
“对。”
穆祉丞侧过头看了王橹杰一眼,发现他正仰头看着星空,侧脸的线条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王橹杰,”穆祉丞忽然喊他。
“嗯?”
“你上次在河灯里许的愿,到底是什么?”
王橹杰偏过头看着他,星光落在他眼睛里,像是点燃了两簇幽微的火焰。
“你想知道?”他问。
穆祉丞点点头。
王橹杰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穆祉丞的手。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带着薄茧,很温暖。穆祉丞的手被他握住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心跳骤然加速,快得像要跳出嗓子眼。
“我说,”王橹杰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夜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穆祉丞的耳朵里,“希望能永远留在这个地方。”
穆祉丞愣住了,他看着王橹杰的眼睛,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倒映着的自己的影子,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那万一留不下来呢?”他问,声音有些发颤。
王橹杰握紧了他的手,用了些力气,像是在告诉他什么。
“那就一直走,”王橹杰说,“走到能留下来的地方为止。”
穆祉丞低下头,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他不想哭的,他觉得哭很丢人,但眼泪就是不听话,自己就跑出来了。
王橹杰没有笑话他,也没有帮他擦眼泪,只是握着他的手,安安静静地坐着。
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像是无数细小的声音在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