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真相

那些杀手走后，王橹杰知道自己不能再留在镇上了。

不是他不愿意，而是他不能。那三个人不过是先头部队，后面还有多少人会来，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只要他还在这个镇上，穆祉丞就永远不安全。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怎么都拔不掉。

穆祉丞给他上药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发抖。王橹杰胸口的伤不深，但那一掌震伤了他的经脉，内息紊乱，至少需要半个月才能恢复。

“我要走了，”王橹杰说。

穆祉丞正在打结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绷带缠好，打了个结，动作干净利落，和他平时做的一样好。

“去哪里？”穆祉丞问，声音很平静。

“我不知道，”王橹杰说，“往南走吧，越远越好。”

穆祉丞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看着王橹杰的眼睛：“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是做什么的？那三个人为什么要杀你？”

王橹杰迎着他的目光，沉默了。

这一次，他不想再瞒了。

“你听说过赵恒吗？”王橹杰问。

穆祉丞想了想：“好像听说过，是那个造反的大将军？”

“对，”王橹杰说，“我是他的谋士。他所有的作战计划，所有的攻城略地，都是我在背后筹划的。我替他杀了很多人，毁了很多座城。后来他败了，我逃了出来，就被他的人追杀到了这里。”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里面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痛苦，像是一口枯井，望不到底。

穆祉丞坐在他面前，听完这些话，没有害怕，没有后退，甚至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

他只是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说：“那你为什么要替他做事呢？”

王橹杰怔住了。

他设想过很多种穆祉丞的反应，唯独没有想过这一种。

“什么？”

“我说，”穆祉丞很认真地看着他，“你为什么要替他做事？你是被逼的，还是自愿的？”

王橹杰张了张嘴，想说“自愿的”，但这个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因为在最深的内心深处，他知道答案。

他不是自愿的。他从来都不是自愿的。

他是孤儿，被赵恒收养，从小就被训练成杀人的工具。他没有选择，没有退路，甚至没有自我。赵恒要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因为他以为那就是他活着的意义。

直到他遇见穆祉丞。

这个少年从来没有问过他出身、背景、过去，只是因为他受伤了就救他，因为他饿了就给他吃的，因为他冷了就把自己的被子分给他盖。

在这个少年眼里，他不是什么谋士，不是什么杀人犯，不是什么丧家之犬。

他只是王橹杰。

一个会笑、会疼、会害怕、会孤独的普通人。

王橹杰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着。

穆祉丞看见了他眼角一闪而过的水光，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覆上了王橹杰的手背。

那只手很温暖，像三月的春风，像初冬的炉火。

“我不在乎你以前做过什么，”穆祉丞说，“我只知道，这三个月来我认识的王橹杰，是一个好人。”

王橹杰抬起头，眼眶泛红。

“你怎么知道我是好人？”他哑着嗓子问。

穆祉丞笑了笑，那笑容干净而笃定：“因为如果你真的是坏人，你早就把我杀了灭口了，不会在这里跟我讲这些。”

王橹杰一愣，随即苦笑了一下。

这个少年，总是在他最意想不到的时候，用最直接的方式击中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我走了之后，”王橹杰说，声音有些涩，“你忘了我吧。”

“我不，”穆祉丞说，语气倔强得像一头小牛犊，“你上次答应过我的，不会让我一个人。你现在要是走了，我就是一个人的了。”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穆祉丞打断他，“你说不会让我一个人的，那就说话算话。”

王橹杰看着那双执拗的眼睛，忽然觉得所有的理智、所有的权衡、所有的顾虑，在这一刻都变得不重要了。

他这一辈子，从懂事起就在替别人活着。替赵恒杀人，替赵恒算计，替赵恒承担所有的罪孽。他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从来没有为自己做过一个选择。

这是第一次。

王橹杰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了一个决定。

“好，”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的，“我不走了。”

穆祉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有星星在里面炸开了。

“真的？”

“真的，”王橹杰说，“但我们需要换个地方。这里不安全，我知道南边有一个村子，很偏僻，应该可以暂时躲一阵子。”

穆祉丞拼命地点头，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盛开的向日葵。

王橹杰看着那个笑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力量。

他要活下去。

不是为了报仇，不是为了赎罪，而是为了这个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