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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山居岁时 第一章 晨起

灯满长河

山里的清晨总是来得格外安静。

没有街市的喧嚣,没有更夫的锣声,只有竹梢上滴落的露水砸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像珠子滚落一样的声响。

穆祉丞是在一片鸟鸣声中醒来的。

他翻了个身,习惯性地往旁边摸了摸——空的,被褥已经凉了,说明王橹杰起来有一阵子了。

他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窗纸泛着青白色的光,天刚蒙蒙亮,屋外的空气里带着一股湿漉漉的草木气息,昨晚下过一场小雨。

穆祉丞披上外衣,推开房门,看见王橹杰正站在院子里练剑。

晨光熹微,竹影婆娑,王橹杰穿着一身半旧的深灰色短褐,手持一柄木剑——那是他自己削的,虽然不如铁剑趁手,但胜在轻便。他的剑势很慢,慢得像是在打一套太极,但每一个起落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力道,像春水下的暗流,不声不响,却能穿石。

穆祉丞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了一会儿。

王橹杰练剑的时候和别人不一样,他见过的那些走江湖卖艺的,练起功夫来虎虎生风,嘴里还要吆喝几声,看着热闹。但王橹杰从不这样,他从头到尾一句话不说,连呼吸都压得极低,整个人像一柄入鞘的刀,所有的锋芒都藏在了安静里。

木剑在空中画了一个弧,收了势。王橹杰转过身,看见穆祉丞站在门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醒了?”

“嗯,”穆祉丞打了个哈欠,“你又起这么早。”

“习惯了,”王橹杰把木剑靠在墙角,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替穆祉丞拢了拢敞开的衣领,“山里早晨凉,穿好衣服再出来。”

穆祉丞低头看了看他的手,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但就是这样一双手,做起替他拢衣襟这样细致的事情来,却意外地温柔。

“早饭想吃什么?”王橹杰问。

“昨天不是还剩了半锅粥吗?热一热就行。”

“那粥已经不新鲜了,倒掉吧。我给你煮新的。”

穆祉丞想说不用这么麻烦,但王橹杰已经转身往灶房走了,他只好跟上去。

灶房是去年秋天新搭的,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灶台是用山里的黄泥和碎石垒的,王橹杰砌了三遍才砌好,前两遍都塌了,气得他蹲在废墟前面半天不说话。穆祉丞当时笑得直不起腰,说“原来你也有不会的事”,王橹杰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默默地开始砌第三遍。

这一次,灶台稳稳当当地立了一年多,没出过任何毛病。

王橹杰生火煮粥,穆祉丞蹲在灶前帮忙添柴。火光照着他的脸,把他的睫毛染成了暖橘色,他仰头看着王橹杰,忽然说:“你昨天夜里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王橹杰搅粥的手顿了一下。

“你说了梦话,”穆祉丞说,“我听见你喊了一个名字,没听清是谁。”

沉默了几秒,王橹杰说:“没有,你听错了。”

穆祉丞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他知道王橹杰偶尔会做噩梦,梦里的内容他从来不说,但穆祉丞能感觉到,那些梦和王橹杰的过去有关。有时候王橹杰半夜会突然坐起来,呼吸急促,眼神发直,像一只刚从陷阱里逃出来的困兽。穆祉丞每次都假装没醒,只是悄悄地把手伸过去,覆在王橹杰的手背上。

王橹杰就会慢慢平静下来,重新躺下,把穆祉丞的手握在掌心里,直到再次入睡。

有些事情,不需要说破。穆祉丞明白,王橹杰的过去是一道很深的伤口,虽然表面上已经结了痂,但偶尔还是会疼。他不想去揭开那道伤疤,他只需要在王橹杰疼的时候,握住他的手就够了。

粥煮好了,王橹杰盛了两碗,又从坛子里夹了几块腌萝卜。两个人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就着清晨的阳光和鸟鸣,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早饭。

“今天我要上山,”穆祉丞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下,“入秋了,山上该有成熟的野菊花了,采回来晒干可以做菊花茶。”

“我陪你去,”王橹杰说。

“你不是要修篱笆吗?后院的篱笆被雨淋倒了一大片,不修的话,等冬天风大了,鸡窝都要被吹跑了。”

王橹杰想了想,确实如此。

“那你别走太远,”他说,“太阳下山之前回来。”

穆祉丞笑着应了一声,背起药篓,从墙上取下一顶竹斗笠扣在头上,蹦蹦跳跳地出了院子。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王橹杰挥了挥手。

王橹杰站在院子里,看着他消失在竹林小路的尽头,嘴角的弧度还没有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