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橹杰在小镇上住了三个月,他的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走路虽然还有点瘸,但已经不需要拐杖了。他身上那股子病气也消了大半,整个人看起来挺拔了许多,站在院子里的时候,像一株修竹。
穆祉丞觉得他越来越好看了。
不只是好看,是那种让人移不开眼睛的好看。他穿着一件半旧不新的青色布衣,头发随意地用一根木簪束着,站在晨光里看书的样子,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但穆祉丞也注意到,王橹杰越来越沉默了。
他经常一个人坐在枣树下,看着远处的山发呆,一坐就是半天。有时候穆祉丞喊他好几声他都没有反应,像是在想什么很远很远的事情。
穆祉丞有一种隐隐的不安,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变化,他却说不清那是什么。
直到那一天。
那是一个阴天的下午,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一直没有下下来。穆祉丞在院子里晒草药,王橹杰在屋里看书,一切都和平常一样平静。
然后,镇上忽然来了几个人。
穆祉丞没有太在意,镇上偶尔会有外乡人路过,买些干粮和水就走了。但那几个人没有走,他们在镇上的小客栈住了下来,一住就是三天。
王橹杰知道后,脸色变了一下。
“他们长什么样子?”他问穆祉丞。
穆祉丞回忆了一下:“三个男的,都穿着深色的衣服,其中一个脸上有一道疤,看着凶巴巴的。还有个矮胖的,笑起来像是弥勒佛,但我总觉得他的眼神不太对劲。”
王橹杰听完,沉默了很长一会儿,然后说:“我该走了。”
穆祉丞手里拿着捣药的杵,闻言动作一僵,愣愣地看着他:“走?去哪里?”
“很远的地方,”王橹杰说,声音很平静,“本来就不该在这里待这么久。”
穆祉丞把捣药杵放下,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你是怕那几个人是来找你的?”
王橹杰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那你更不能走了,”穆祉丞说,“你的腿还没好利索,能跑多远?你要是现在走了,不是正好撞上他们吗?你留下来,我帮你躲着他们,等他们走了你再走也不迟。”
王橹杰低头看着穆祉丞,少年的眼神很坚定,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好像帮他躲过那些人的追杀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你不怕吗?”王橹杰问。
“怕什么?”
“你根本不认识我,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做过什么事,”王橹杰的声音微微发紧,“你不怕我是坏人?”
穆祉丞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只知道,这三个月来,你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你帮老陈整理药方,教隔壁的小孩认字,替前街的刘大娘修好了漏雨的屋顶。坏人不会做这些事。”
王橹杰闭上了眼睛。
他在心里说:那是因为你不知道我做过什么。
但他说不出口。
不是不想,是不敢。他不敢让穆祉丞知道,他面前这个穿着旧布衣、看起来温和无害的人,曾经在千里之外的战场上,亲手点燃过引线,让一整座城池在火海中化为灰烬。
他不敢让穆祉丞知道,那些他手上沾过的人命,那些他夜里不敢闭眼时就会浮现的噩梦。
“就算你以前做过坏事,”穆祉丞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像是看穿了他心里的挣扎,“那又怎么样呢?你也说了,以前的事。人不能一直活在以前吧?”
王橹杰睁开了眼睛。
穆祉丞站在他面前,个子比他矮半个头,仰着脸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留下来,”穆祉丞说,“等他们走了,你再走。在这之前,我来帮你。”
王橹杰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王橹杰没有睡。
他坐在窗前,看着镇上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最后只剩下远处小客栈里还亮着一点微光。
那几个人果然是他猜想的人——赵恒残部派来的杀手。他们追踪他的踪迹,从北到南,终于找到了这个小镇。
王橹杰不怪他们。在权力的游戏里,赶尽杀绝是规矩,他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他只是在想,如果他不在这里,那几个人就不会来。如果那几个人不来,穆祉丞就不用替他担心,不用冒任何风险。
说到底,是他把这个危险带到了这个平静的小镇,带到了穆祉丞身边。
屋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王橹杰的耳朵动了动,他的内力和武功虽然因为伤势大打折扣,但警觉性还在。那声音太轻了,轻到普通人根本听不见,但他听见了——是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正朝着这个方向靠近。
他站起身,走到外间。穆祉丞睡在竹榻上,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王橹杰在黑暗中站了片刻,然后从床底取出了一样东西——一把匕首,是他受伤时随身携带的,穆祉丞替他换衣服的时候收起来的,他不知道放在哪里了,是王橹杰自己后来找到的。
匕首的刀鞘上镶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脚步声越来越近。
王橹杰握紧了匕首,回头看了一眼竹榻上的穆祉丞,在心里说了一句对不起。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了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