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
王橹杰的伤好得很慢,但总归是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一个月后,他终于可以拄着拐杖下地走几步了;两个月后,夹板拆了,虽然走路还是有点跛,但已经不需要人搀扶了。
老陈对他的恢复速度感到惊讶:“你这体质,确实是天生练武的材料,换作普通人,没半年别想下地。”
王橹杰没有接话,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
穆祉丞注意到,王橹杰很少笑,偶尔笑起来也是淡淡的,像是怕太浓烈的情绪会惊扰到别人。但他的声音很好听,低沉而清晰,像是深秋的风穿过竹林,带着一种清冽的质感。
穆祉丞喜欢听他说话,哪怕只是说一些平常的琐事。他教王橹杰认草药,王橹杰学得很快,几乎过目不忘;王橹杰偶尔给他讲一些外面的见闻,那些穆祉丞从未见过的高山大河、繁华都市、奇异风俗,让他听得入了迷。
有时候他们会一起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穆祉丞在捣药,王橹杰就在旁边看书——书是老陈的,有些是医书,有些是杂记,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穆祉丞觉得王橹杰看书的样子很好看,低着头,睫毛微微垂着,翻页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认真品尝每一行字里的滋味。
“你以前是个读书人吗?”穆祉丞有一次忍不住问。
王橹杰翻页的手顿了一下,说:“算是吧。”
“那你怎么会在那种地方受伤?”
王橹杰沉默了片刻,说:“赶路的时候遇到了山匪。”
“山匪?”穆祉丞不太相信,“那条路上从来没听说过有山匪出没。”
“也许我不是在那条路上遇到的。”
穆祉丞张了张嘴,还想再问,王橹杰已经合上了书,说:“今天天气不错,我陪你去采药吧。”
他拄着拐杖站起来,穆祉丞赶紧过去扶他,于是话题就这么被岔开了。
穆祉丞知道王橹杰在回避什么,但他不想逼他。老陈说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愿意分享的时候就听,不愿意的时候,就别问。
七月初七,乞巧节。
临安城外的这个小镇虽然不大,但乞巧节还是过得很热闹的。傍晚的时候,街上就摆起了各式各样的摊位,卖花灯的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飘着糖炒栗子和桂花糕的甜香。
穆祉丞兴冲冲地跑进来,对王橹杰说:“今晚镇上放河灯,我们去看吧!”
王橹杰正靠在窗前看书,闻言抬起头,神情有些淡漠:“人多的地方,我不想去了。”
“为什么呀?”穆祉丞凑到他面前,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我每年都去看,可好看了,河灯漂在水面上,像星星一样。你不去看看,怎么知道不好看呢?”
王橹杰看着那双眼睛,拒绝的话到了嘴边,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好吧,”他说,一边放下书,“不过你得扶着我,我走不快。”
穆祉丞笑得像个得到了糖的孩子,二话不说就架起了王橹杰的胳膊,两个人一瘸一拐地出了门。
小镇的东边有一条小河,叫月牙河,河水不深,也不宽,但水质清澈,两岸种满了柳树。乞巧节这天,人们会在河灯上写下心愿,然后放在水面上,让它们顺流而下。据说,河灯漂得越远,心愿就越容易实现。
他们到的时候,河边已经聚了不少人。穆祉丞扶着王橹杰找了个稍微僻静的地方,然后跑去买了两个河灯,一个粉色的,一个蓝色的,塞了一个到王橹杰手里。
“快点许愿,”穆祉丞说着,已经闭起了眼睛,双手合十,念念有词。
王橹杰低头看着手里那盏蓝色的河灯,灯面是薄薄的宣纸做的,里面插着一小截蜡烛,烛火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他有多久没有过这种平静的日子了?
他不记得了。
这些年他走过的路,没有哪一条是安稳的。他从北到南,从东到西,杀人放火,夺城掠地,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他是大将军赵恒手下最得力的谋士,也是朝廷最头疼的对手。赵恒拥兵自重,意图谋反,而王橹杰就是那个为他出谋划策、运筹帷幄的人。
他的手上有多少条人命?他算不清了。
直到三个月前,赵恒的阴谋败露,朝廷派大军围剿,王橹杰在逃亡途中被赵恒的亲信出卖,身负重伤,跌落山崖。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没想到却被一个采药的少年捡了回去。
“你想好了没有呀?”穆祉丞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王橹杰回过神,发现穆祉丞已经睁开了眼睛,正歪着头看他。
“想好了,”王橹杰说,低头看着河灯,沉默了两秒,在心里说了一句话,然后轻轻地把河灯放到了水面上。
穆祉丞也把自己的河灯放了上去,两盏灯一粉一蓝,并肩漂在河面上,顺着水流慢慢远去。
“你许了什么愿?”穆祉丞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王橹杰难得地弯了一下嘴角。
“也是,”穆祉丞笑了笑,也没再追问。
他们在河边站了很久,看着满河的灯影和水光交相辉映。远处的烟花忽然升起来了,在夜空中炸开,漫天的流光溢彩,像是一条横亘天际的星河。
穆祉丞仰头看着烟花,眼睛里倒映着漫天光华,亮得像是装了一整条银河。
王橹杰没有看烟花,他在看穆祉丞。
他看着少年被烟花映亮的脸庞,看着那双比烟花还要璀璨的眼睛,心里忽然明白了刚才自己在河灯里许下的那个愿望。
他说的是:希望能永远留在这个地方。
不是为了逃避追杀,不是为了苟且偷生,而是因为这里有一个人,让他第一次觉得活着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烟花还在继续绽放,一声接一声,在夜空中绘出一幅又一幅绚丽的画卷。
穆祉丞忽然转过头来,对上王橹杰的目光,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好看吧?”
王橹杰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看。”
他说的不是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