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瘸腿的狐狸

王橹杰在小镇上的第三日，才真正弄清楚自己究竟落到了怎样的处境。

他断了一条腿，身上还有大大小小十几处伤，最深的几道刀伤在后背，虽然已经上了药，但稍一动弹就疼得钻心。老陈说他至少要在床上躺一个月，想要下地走路，少说也要三个月。

穆祉丞每天来给他换药、送饭、擦身，照顾得无微不至。王橹杰起初很不习惯，他骨子里是个骄傲的人，从不轻易接受别人的好意，更别说是这样一个素不相识的少年。但穆祉丞似乎根本不在乎他的拒绝，他说“不用麻烦了”，穆祉丞就笑嘻嘻地说“不麻烦不麻烦”；他说“我自己来”，穆祉丞就装作没听见，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时间久了，王橹杰也懒得再推拒，只是每回穆祉丞替他做些什么，他都要说一句“多谢”，认真得像是要把所有的谢意都算得清清楚楚。

穆祉丞觉得这人很奇怪。

明明伤得这么重，疼得嘴唇都白了，却一声不吭，连眉头都不皱一下。老陈给他正骨的时候，骨头复位的声响光是听着就让人头皮发麻，换成别的大汉早就嚎得震天响了，王橹杰却只是闭了一下眼睛，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然后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穆祉丞忍不住问他：“你不疼吗？”

王橹杰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问道：“你每天都来，不耽误你做事？”

“采药的事可以往后推，”穆祉丞说，一边往炉子里添柴火，“而且老陈说了，你这伤不能马虎，得有人时时刻刻看着，万一发了热，那就麻烦了。”

“老陈是谁？”

“就是救你的那个老郎中，我师父，”穆祉丞把药罐子放到炉子上，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吗？你是从山上摔下来的还是怎么的？我在你身边找到你的时候，周围可没有什么山路的痕迹，你那条路走偏了，那一片都是荆棘丛，一般人不会往那儿去。”

王橹杰靠在床头，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歪脖子枣树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淡淡地说：“不记得了。”

穆祉丞觉得他没有说实话，但他也懒得追问。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他自己也有，比如他从哪里来、亲生父母是谁，这些问题他问了老陈十几年，老陈从来都是含糊其辞，到后来他也就不问了。

不问，不代表不想知道。只是知道又如何呢？徒增烦恼罢了。

药煎好了，穆祉丞倒出一碗，端到床边。王橹杰伸手要接，穆祉丞却没给他，而是自己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他嘴边。

王橹杰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那张冷淡的脸上难得地流露出几分窘迫：“我自己来。”

“你手上也有伤，”穆祉丞理直气壮地说，“老陈说了，你的右手差点伤到经脉，最近几天最好别使劲。张嘴。”

王橹杰看着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最终还是认命般地张了嘴。

药很苦，苦得他下意识地皱了一下眉。穆祉丞注意到了，从袖子里摸出一颗蜜饯，塞进他嘴里。蜜饯的甜味在舌尖化开，中和了药的苦涩，王橹杰愣了一下，抬眼看向穆祉丞。

穆祉丞正低着头搅碗里的药渣，侧脸的线条柔和而干净，嘴角还挂着一丝笑。院子里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睫毛染成了浅浅的金色。

王橹杰移开了目光。

“你为什么帮我？”他忽然问。

穆祉丞抬起眼睛，想了想，说：“因为你在那里，我看见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王橹杰沉默了很久，久到穆祉丞以为他又睡着了，把药碗收走准备出去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你这个人，”王橹杰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太容易相信人了。”

穆祉丞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回头。

“也许吧，”他说，“但我觉得你不是坏人。”

王橹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陌生的感觉。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像是胸口某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不疼，但很酸。

坏人？他想。

他想起自己走过的那些路，杀过的人，流过的血，背叛过的信任，辜负过的期望。如果这个少年知道他手上沾过什么，知道他究竟是谁、从哪里来，还会这样毫无防备地对他笑吗？

王橹杰闭上眼，把那些翻涌的思绪压了回去。

临安城外这座不知名的小镇上，住着一个叫穆祉丞的少年，他笑起来像春天，甜得像蜜饯，温暖得像阳光。

而他王橹杰是什么？不过是一个瘸了腿的丧家之犬罢了。

这天夜里，穆祉丞照例睡在外间的竹榻上。他睡得不太安稳，梦里总觉得有人在喊他，声音很急，像是出了什么大事。他猛地惊醒，发现喊他的人不是梦里的，而是里间的王橹杰。

他赶紧跑进去，看见王橹杰半坐在床上，脸色潮红，嘴唇干裂，整个人在发烫。

发热了。

穆祉丞一下子慌了神，赶紧去叫老陈。老陈披着衣服赶过来，把了脉，脸色不太好，又重新开了一副退热的方子，让穆祉丞马上去抓药煎上。

那一夜，穆祉丞几乎没有合眼。他守在王橹杰床边，每隔一会儿就换一次额头上的帕子，药煎好了就一勺一勺地喂进去。王橹杰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偶尔说些含混的话，穆祉丞听不清，只隐约听见几个词，像是“别去”、“回来”之类的。

天快亮的时候，热终于退了。王橹杰的呼吸变得平稳，脸色也不那么红了。穆祉丞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在床柱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王橹杰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个场景。

穆祉丞歪在床柱上，睡得很沉，嘴角还有一点口水。晨光从窗纸后面透进来，给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王橹杰看了他很久，然后慢慢伸出手，替他拢了拢散落在额前的碎发。

指尖碰到少年温热的皮肤时，他像被烫了一下，倏地缩回了手。

他垂下眼睛，攥紧了那只手，手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烫。

是那颗蜜饯。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吃掉它，而是藏在了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