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奇都议会大厦,顶楼天台。
我坐在这里,腿上放着那本旧备忘录。
钢笔没水了,笔尖划在纸上,只有一道干涩的划痕。
挺好的。
干涩点好。
有些话,本来就不该说得太顺溜。
楼下那些年轻议员又在吵。
吵什么税收,吵什么扩建,吵什么“新时代不需要旧神像”。
吵得我头疼。
我喝了口水,看着玻璃窗上映出的那个白发老太婆。
这就是苏婉。
那个曾经想把相柳挫骨扬灰的苏婉。
最早的时候,他是“仇人”。
我记得那晚在大泽街道,他把我父亲的死推得一干二净。
那时候我恨他。
恨到每天晚上磨牙,恨到把枕头都咬破。我活着的目的,就是杀了他。
我加入幽都商行,我爬到高位,我用尽一切手段,就是为了能站在他面前,把刀插进他的心脏。
那时候我觉得,他是世界上最恶毒的妖怪。
后来,他是“麻烦”。
归墟回来之后,他变了。
不再像以前那样阴森,反而变得……有点像个普通人。
但他带来的麻烦更大了。
幽都商行要抓他,管理局要管他,现在又来了个赛博灵枢要杀他。
我像个保姆,跟在他屁股后面擦屁股。
那时候我觉得,他就是个扫把星。
谁沾上谁倒霉。
再后来,他是“靠山”。
北境裂缝开的那天,所有人都跑了。
只有他站在那里。
那个背影,挡住了那团能吃人的肉山。
我当时在直升机上,看着他被怪物的触手抽飞,看着他浑身是血地爬起来,再冲上去。
我突然哭了。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委屈。
我想,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傻子?
明明可以跑,明明可以不管,为什么要死在那儿?
那时候我才明白,他不是靠山。
他是墙。
墙要是倒了,里面的人都得死。
现在,他是“空”。
他不在了。
真的,不在了。
我回到九山古玩行,那里空荡荡的。
柜台后面没有那个穿黑衫的人,二楼没有那盏昏黄的灯。
我坐在他常坐的那个位置上,坐了一整天。
什么都没想。
就是觉得……这世界太大了,太吵了。
以前有他在前面挡着,我觉得这世界也就那么回事。
现在他走了,这世界就像个没盖的垃圾桶,臭烘烘的,谁都能往里扔垃圾。
白溯前几天来信,说他种了棵树。
我没去。
我不喜欢看那些伤感的东西。
但我把他信里说的那句话,记下来了。
“这城不需要第二个白泽,只需要一个相柳。”
我同意。
这城里现在全是白泽。
精明,算计,惜命,讲规矩。
没意思。
真没意思。
备忘录写满了。
最后一页,我画了个简笔画。
一个穿黑衫的男人,坐在柜台后面,低头擦着一把断掉的剑。
旁边写了三个字:
“记账吧。”
意思是,这笔账,我记下了。
谁欠的,谁就得还。
不管你是新神还是旧鬼。
合上本子。
天快亮了。
又是新的一天。
真烦。
——苏婉
于终局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