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奇都北境,旧哨点。
我把这棵老槐树种活了,又看着它枯死了。
三百零七年。
我守了这里三百零七年。
以前觉得长,现在回想起来,也就是一闭眼、一睁眼的功夫。
后人问我,相柳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没法回答。
因为我对他的看法,变了太多次。
每一次变,都是用血换的。
三百年前,他是“疯子”。
那时候我还是白泽,是妖兽管理局那个自以为是的组长。我觉得他是疯子,为了报仇不惜毁掉整座城。我拿着剑指着他,告诉他:正义必胜。
他看着我,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他说:“正义?正义就是活下来。”
那时候我不信。
我想杀他。
两百年前,他是“工具”。
那时候幽都商行闹得凶,归渊的碎片到处都是。我找到他,求他帮忙。我说,为了这座城,为了无辜的人。
他冷笑,说我是拿他当刀使。
他说得对。我就是拿他当刀。一把最锋利的刀,用完就扔,还要嫌他沾了血,脏。
那时候我厌恶他。
但我离不开他。
一百年前,他是“怪物”。
北境防线崩溃,我受了重伤,被围困在雪谷里。我以为我要死了。
他来了。
不是来救我,是路过。
但他顺手把那些围攻我的东西杀了个干净。他杀红了眼,浑身是血,站在我面前,问我:“还要活吗?”
我没说话。
他背起我,走了三天三夜。
那时候我开始怕他。
怕他那种不要命的疯劲。
现在,他是“碑”。
他死了。
真的死了。
我把他埋在这棵老槐树下,把那半块神格碎片给他陪葬。
现在的孩子,只知道他是传说里的魔头,是带来灾难的旧神。
他们不懂。
他们不懂如果没有他挡在最前面,他们现在连当蝼蚁的资格都没有。
我也老了。
老得连剑都提不动了。
我以前总想纠正他,想把他变成我那样的人——守规矩,讲道理,懂得权衡利弊。
现在我才知道,我错了。
这个世界不需要第二个白泽。
这个世界需要的,就是这样一个相柳。
不讲道理,不计后果,哪怕背负千古骂名,也要把天捅破的疯子。
苏婉前几天来看我。
她老得不成样子了,还在念叨着议会的事。
我跟她说:“别折腾了。这城要是再出事,没人能救了。”
她问我:“那你呢?”
我说:“我?我就在这儿守着。守着这棵树,守着这个疯子。”
我把这三百年的想法,刻在这木桩上。
也不指望谁看。
反正等我也死了,这些字也就烂了。
就像他一样。
——白溯
于相柳陨落第一百日
(木桩上的刻痕到此为止。但在最下方,还有一行极浅、极新的字,像是最近才刻上去的:)
“种子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