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奇都的地面,裂开了。
不是那种地震的裂缝,而是像一张巨嘴,从北境一路向南,撕开了城市的地基。柏油路像酥脆的饼干一样塌陷,高楼倾斜,玻璃幕墙如雨点般坠落。
从裂缝里,涌出的不是岩浆,而是那种令人作呕的、肉红色的粘液。
粘液所到之处,钢筋融化,汽车锈蚀,活生生的人像是被泼了浓硫酸,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变成了血水。
“那是……什么?”
苏婉站在议会大厦的顶层,看着那道逼近市中心的巨大裂谷,手指死死扣着栏杆,指节发白。
她见过归渊,见过黑沼,见过无数怪物。但眼前的东西,超出了她所有的认知。
那是一团不断变化的、由无数触手和眼球组成的肉山,它每蠕动一下,整座城市都在颤抖。
“那是虱子。”
相柳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他换下了那身长衫,穿上了一套紧身的黑色作战服,手里提着那把断成两截的铁锹——那是白溯的武器。
“共工当年没把它杀干净。”相柳眼神阴鸷,“留了个尾巴。现在,它长大了。”
“白溯呢?”苏婉猛地回头。
“来了。”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从天而降,重重砸在裂谷边缘的广场上。
是白溯。
但他现在的样子很惨。
半边身子都被腐蚀得露出了白骨,那条断掉的胳膊随意地耷拉着,伤口处还在不断渗出黑色的血水。他跪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却还是强撑着站了起来。
“相柳。”白溯抬起头,那张苍老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拦不住。物理伤害无效,能量攻击无效。除非……”
“除非用那个。”相柳接话,眼神冷得像冰,“用神格炸它。”
“不行!”苏婉立刻反对,“你现在体内的神格还不完整,强行引爆,你会死!”
“死不了。”相柳冷笑一声,看向那团逼近的肉山,“顶多再变回石头。”
他转头看向白溯。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没有多余的话。
三百年的恩怨,三百年的并肩,都在这一眼里。
“你左,我右。”相柳说。
“掩护平民。”白溯说。
“别死了。”相柳说。
“你也是。”白溯说。
话音落,两人动了。
相柳化作一道黑影,冲向肉山的侧面。他没有用剑,而是直接把手按在了那团蠕动的肉上。
滋——!
黑烟冒起,肉山发出凄厉的尖叫。相柳体内的黑沼之力像硫酸一样腐蚀着怪物的表皮,但他也被巨大的反震力弹飞,在空中喷出一口血。
“这边交给我!”
白溯咆哮一声,冲向肉山的正面。
他没有武器,就用拳头。
那双早已衰老、布满皱纹的拳头,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每一拳打出,都带着某种法则的威压,硬生生把那团肉山打得向后翻滚。
“快走!!”白溯对着身后的平民大喊,声音嘶哑。
人群在尖叫,在奔跑。
苏婉在楼上指挥着疏散,直升机、磁悬浮列车、甚至私家车,全都成了逃难的交通工具。
但怪物太快了。
一只巨大的触手横扫过来,眼看就要拍扁一队正在过马路的老人和孩子。
白溯想也没想,直接冲了上去,用后背硬扛了这一击。
砰!
他像颗炮弹一样飞了出去,撞塌了一堵墙。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老东西……”相柳在不远处看到这一幕,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咬了咬牙,不再保留。
双手猛地合十,胸口那块共工的神格碎片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黑色的纹路瞬间爬满了他的全身,他整个人都变成了一把利刃,狠狠刺入怪物的核心。
“给我——破!!!”
轰隆隆隆——!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肉山被炸开了一个大洞,黑色的血液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怪物吃痛,疯狂地扭动起来,触手乱甩,把周围的建筑像积木一样推倒。
相柳从半空中跌落,重重摔在地上,浑身是血,神格的光芒黯淡到了极点。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怎么也动不了。
“动不了了吧……”
一个阴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墨九。
他没死。
他躲在废墟里,手里拿着一把特制的激光枪,枪口正对着相柳的太阳穴。
“九山掌柜,死在这,真是个好结局。”
墨九扣动了扳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身影猛地扑了过来,挡在了相柳身前。
是白溯。
噗嗤。
激光穿透了他的胸膛。
血,溅了相柳一脸。
“白溯!!!”相柳目眦欲裂。
白溯倒在地上,胸口被烧出一个大洞。
但他没有死透。
他看着相柳,用尽最后的力气,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别愣着……快走……”
“带他们……走……”
说完,他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那双曾经明亮、如今已浑浊不堪的眼睛,缓缓闭上了。
相柳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是那种积压了三百年、足以焚毁天地的愤怒。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天空。
看向那个正在溃散的怪物。
看向那个躲在暗处的墨九。
看向这座即将毁灭的城市。
“好。”
他低声说。
“我带你走。”
他伸出手,按在自己破碎的胸口。
这一次,他不再压制体内的力量。
他要把这股力量,连同这三百年来的痛苦、孤独、仇恨,一起引爆。
哪怕是玉石俱焚。
哪怕是……同归于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