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

周末晚上，另外两个室友回来了，看到顾星野坐在沈寂川的床边，两个人愣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周也帮忙解释了几句，说顾星野暂时住一段时间，那两个人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

顾星野把自己的东西从沈寂川床上搬到了旁边的空床，被子叠得不太整齐，边角对不齐，但他试了三次，沈寂川站在旁边看着，没有帮忙

“你叠被子的样子像在叠衣服” 顾星野说

“你叠被子的样子像在揉纸”

“那你教我”

“教了你也不会”

“你不教怎么知道我不会”

沈寂川走过去，把顾星野叠好的被子拆开，重新叠，他叠得很慢，每一个动作都拆开了，像在放慢动作，顾星野看着他的手，看着他把边角对齐，把被子折成三折，再把两头往中间折

“看懂了吗” 沈寂川问

“没有”

“那我再叠一遍”

“不用了，我以后每天看你叠就行”

沈寂川的手停了一下，把叠好的被子放在顾星野的床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晚上熄灯后，宿舍里四个人，呼吸声此起彼伏，顾星野和沈寂川之间隔了一条过道，但两个人的床并排，头朝着同一个方向

顾星野的手机亮了，他没有开声音，但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很显眼，沈寂川转过头看了一眼，顾星野正盯着屏幕，眉头皱着

“谁” 沈寂川小声问

“我爸”

“这么晚了还打”

“他喝了酒就会打”

沈寂川没有说话，他看着顾星野把手机扣在胸口，屏幕朝下，光被衣服遮住了，宿舍又暗下来

过了几分钟，手机又亮了，顾星野没动，手机亮了很久，然后灭了，又亮了，又灭了，反复了四五次

“你不接吗” 沈寂川问

“接了也是吵架”

“那就不接”

“不接他更生气”

“那你到底想不想接”

顾星野没有回答，他把手机翻过来，看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看了好几秒，然后按了接听键，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很大的声音，沈寂川听不清说了什么，但能听到那个声音很响，很冲，顾星野没有说话，只是听着，他的表情在手机的光里看不太清，但他的下颌绷得很紧

“我在学校” 顾星野终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

电话那头又说了很长一串，顾星野闭上了眼睛

“我说了，暑假不回去”

电话那头的声音更大了，大到旁边的周也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声，顾星野把手机音量调小了一点，继续听

“随便你怎么说” 顾星野说完这句话，把电话挂了

他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盯着天花板，沈寂川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但他把手伸过去，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床单上，手心朝上

顾星野看到了那只手，他看了几秒，然后把手伸过去，放在沈寂川的手旁边，两只手之间隔了一根手指的距离

“他让你回去干嘛” 沈寂川问

“让我见他一个朋友的儿子”

“然后呢”

“然后出国，结婚，接班，一辈子按他安排的路走”

“你想吗”

“你觉得呢”

沈寂川没有回答，他把手往前挪了一点点，指尖碰到了顾星野的指尖，这次不是像两张纸叠在一起，是像两滴水碰到了一起

“我不想” 顾星野说

“那就不去”

“他不听我的”

“那就不听他的”

顾星野转过头看着沈寂川，沈寂川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眼睛在黑暗里都反着光，很亮

“你说得轻巧” 顾星野说

“本来就不重”

顾星野笑了一下，很短，但沈寂川听到了，他的指尖在沈寂川的指尖上蹭了一下，然后把手收回去

“睡吧” 顾星野说

“你睡得着吗”

“睡不着”

“那聊一会儿”

“聊什么”

沈寂川想了想，“聊你小时候”

“没什么好聊的”

“那你聊我小时候”

“你小时候怎么了”

“我小时候住的那个小区，楼下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我每天放学都会在树下坐一会儿，不是因为喜欢树，是因为不想回家”

顾星野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又伸过来了，这次没有蹭，是轻轻搭在沈寂川的手指上

“后来那棵树被砍了” 沈寂川说 “我回去看过一次，只剩下一个树桩，我坐在树桩上坐了很久”

“想什么”

“想如果树还在，它会不会记得我每天坐在下面”

顾星野的手指收紧了一点，从搭着变成了轻轻握着，沈寂川没有抽回去，也没有回握，只是让他握着

“它会记得” 顾星野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记得”

沈寂川转过头看着他，顾星野也看着他，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下去，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两只手上，两只手握在一起，不是很紧，但也不是很松，刚刚好

第二天早上，顾星野的手机上没有未接来电，他把手机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没有

“他不打了” 沈寂川问

“可能喝多了还没醒”

“那你今天回去吗”

“不回”

“你确定”

“不确定，但今天不想回”

沈寂川把一杯咖啡推到他面前，“那就今天不想”

顾星野拿起咖啡喝了一口，是美式，苦的，但他没有皱眉，他看着沈寂川，沈寂川正在吃三明治，火腿芝士，面包还是脆的

“沈寂川” 顾星野喊了一声

“嗯”

“如果有一天我被我爸送出国了，你会等我吗”

沈寂川咬三明治的动作停了一下，他嚼了很久，咽下去

“你先把咖啡喝完” 他说

顾星野看着手里的咖啡，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他把咖啡喝完了，杯底还剩一点，他把杯子放在桌上

“喝完了” 他说

“那我把答案放在杯子里了”

顾星野拿起杯子，翻过来看了看，杯底什么都没有

“你骗我” 他说

沈寂川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吃三明治，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顾星野看着那个弯了一下的嘴角，没有再问，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放得很轻，好像怕把杯底那个看不见的答案摔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