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访

周六早上，沈寂川八点半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有鸟叫，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线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 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放下，又翻了个身

周也在睡觉，打着轻微的鼾 另外两个室友回家了，宿舍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沈寂川轻手轻脚地下床，去洗漱 回来的时候手机亮了

顾星野发来的：“我出门了”

沈寂川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四十五 他打了两个字：“知道”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开始换衣服 换了两件，脱下来，又换了一件 最后穿了一件黑色的T恤 和顾星野第一天穿的那件差不多 他照了一下镜子，把领口整了整 然后又把领口弄乱了 弄乱之后又整了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整 他把镜子扣在桌上 坐在床边等

九点整，手机震了 “楼下”

沈寂川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走回来 把桌上的镜子翻起来看了一眼 然后走出宿舍

下楼的时候他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不想见 是因为心跳太快 他怕走太快心脏会跳出来

顾星野站在楼门口 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 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看到沈寂川出来，他把袋子举了一下 “早餐” “不是说周末食堂不开吗” “学校门口那家开着” “你八点又去了” “八点半”

沈寂川接过袋子 里面是两个三明治和两杯咖啡 还是火腿芝士，还是拿铁 “你每次都买一样的” “你每次都吃一样的” “我不挑” “我帮你挑了”

两个人站在楼门口 今天的阳光很好 没有下雨 风也不大 沈寂川咬了一口三明治，面包还是脆的

“去哪”顾星野问 “你说呢” “我不知道你周末去哪” “我周末在图书馆” “今天图书馆不开” “我知道” “那你去哪” “哪也不去”

顾星野看着他 “那我陪你哪也不去”

沈寂川没接话 他继续吃三明治 吃完之后把纸袋折好，塞进袋子

“你平时周末都干嘛”顾星野问

“看书” “在哪看” “宿舍” “那我上去” “你进不来” “你带我”

沈寂川看着顾星野 顾星野也看着他 两个人在楼门口站着 有人从里面出来 看了他们一眼 又有人进去 也看了他们一眼

“周也在”沈寂川说 “我知道” “他打游戏会喊” “我能忍” “他睡觉打呼” “我睡得沉” “我宿舍很乱” “我不管”

沈寂川看着顾星野 顾星野的表情很平静 平静到好像这些都不是问题 好像沈寂川说再多的借口 他都有一个答案

“那你上来”沈寂川说

他转身走进楼里 顾星野跟在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楼 楼梯间很安静 只有脚步声 沈寂川走在前面 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顾星野在看他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落在他后脑勺上

到三楼，沈寂川推开宿舍门 周也还在睡觉 鼾声不大，但很均匀

沈寂川把食指放在嘴唇上 顾星野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轻手轻脚地走进去

沈寂川的床在下铺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枕头旁边放着那本笔记本 桌上很干净 左边一摞书，中间一个旧台灯，右边是一个铁皮文具盒 上面印着已经磨花的“三好学生” 顾星野站在桌边，看着那个文具盒 “你还在用这个” “嗯” “小学发的” “你怎么知道” “上面写着三好学生”

沈寂川没接话 他把椅子拉出来 示意顾星野坐 顾星野没坐 他站在沈寂川的书架前 一排一排地看 专业书，英语书，一本小说 他抽出那本小说 翻了翻 又放回去

“你平时不出去玩” “不去” “周末也不去” “不去” “就待在宿舍看书” “嗯”

顾星野转过身看着沈寂川 沈寂川坐在床边 手放在膝盖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落在他的肩膀上

“你一个人的时候都干嘛”顾星野问

“看书” “除了看书” “想事情” “想什么” “以前的事 以后的事”

“以前什么事”

沈寂川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 窗外是一棵梧桐树 叶子很密 阳光从叶子之间漏下来 在地上落了一地的光斑

“小时候的事”沈寂川说 “小时候什么事” “没什么”

顾星野没再问 他走到窗边 也看着那棵梧桐树 两个人并排站着 窗户不大 两个人站在一起有点挤 肩膀靠着肩膀

“你小时候住在哪”顾星野问

“城南” “城南哪里” “一个老小区” “叫什么” “你不认识” “你说说看”

沈寂川说了一个小区的名字 顾星野没听过 但他点了一下头 “我记住了” “记住干嘛” “以后去看”

沈寂川看着他 顾星野没有看他 还在看那棵梧桐树

“那个小区已经拆了”沈寂川说 “什么时候拆的” “三年前” “你回去看过吗” “没有” “为什么” “没什么好看的”

顾星野转过头 两个人对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落在顾星野的脸上 他的眼睛被照成浅棕色

“你不想回去”顾星野问 “不想” “因为那里没有好的回忆”

沈寂川没有回答 他把目光移开 落在桌面上 落在那支玫瑰贴纸的笔上

“你小时候住哪”沈寂川问

“城北” “城北哪里” “一个别墅区” “叫什么” “你不认识” “你说说看”

顾星野说了那个名字 沈寂川没听过 但他点了一下头 “我记住了” “记住干嘛” “以后绕着走”

顾星野笑了一下 很短 但沈寂川看到了 他也笑了一下

周也翻了个身 两个人同时看过去 周也没有醒 继续打鼾

沈寂川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杯子 去饮水机接了一杯水 递给顾星野 “你喝” “你不喝” “我不渴”

顾星野接过杯子 喝了一口 是温水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 杯子旁边是那个铁皮文具盒 文具盒旁边是那支玫瑰贴纸的笔 笔旁边是顾星野自己的手机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有一条消息 他没有看 他看着沈寂川

沈寂川坐回床边 顾星野坐在椅子上 两个人面对面 宿舍很小 小到两个人的膝盖快要碰到

“你昨天说让我住你们宿舍”顾星野说 “我说了不算” “谁说了算” “周也” 周也翻了个身 嘟囔了一句什么 又睡过去了 “他现在说不了”顾星野说 “等他醒了”

“那我们现在干嘛”

沈寂川想了想 “看书” “我没带书” “我有”

他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 递给顾星野 顾星野接过去 是一本小说 封面上有一个人的侧脸 他翻开第一页 看了两行 停下来 “你在哪买的这本书” “学校门口” “什么时候” “上个月” “好看吗” “还没看”

“那你买它干嘛”

沈寂川看着他 没有回答 顾星野低下头 翻到第二页 第三页 第四页 看到中间的时候 他停下来 “这本书你翻过” “没有” “那这一页怎么折了”

沈寂川走过去 看了一眼 那一页确实折了一个角 很小 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可能买的时候就这样”沈寂川说

顾星野把那个角抚平 继续看 沈寂川坐回床边 从书架上又抽了一本书 翻开 两个人面对面 各自看书 宿舍很安静 只有周也的鼾声 和偶尔翻书的声音

阳光慢慢移动 从沈寂川的肩膀移到他的手上 从他的手上移到书上

“沈寂川”顾星野喊了一声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沈寂川想了想 “不知道” “没想过” “想过 但想不出来” “为什么” “因为想做的事太多了 不知道选哪个”

“说出来听听”

沈寂川合上书 看着窗外 “想开一家书店” “还有呢” “想种花” “什么花” “玫瑰” “还有呢” “想去一个没去过的地方” “还有呢” “想”

他停了一下 “想什么”顾星野问

沈寂川看着他 “想和一个让我觉得不孤单的人 一起去”

顾星野没有说话 他把书放下 看着沈寂川 两个人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 阳光落在他们之间

“你现在觉得孤单吗”顾星野问

沈寂川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顾星野的眼睛 那里面有自己的倒影 很小 但很清楚

“不”沈寂川说

顾星野看着他 沈寂川也看着他 谁也不先移开目光

周也的鼾声停了 宿舍忽然安静下来 安静到两个人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顾星野”沈寂川喊了一声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想做的事不多” “什么” “想住在一个有人的隔壁” “还有呢” “想每天早上去买三明治” “还有呢” “想听一个人关灯的声音” “还有呢”

顾星野看着他 沈寂川看着他

“想和那个人一起 去看他种的玫瑰”

阳光落在两个人之间 落在那支玫瑰贴纸的笔上 落在那个磨花的文具盒上 落在两个人快要碰到一起的膝盖上

没有人说话 但整个宿舍都知道 这个周末 和之前的周末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