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六月初三，发生了一件让林渡意想不到的事——安陵容主动来找他。

安陵容穿着淡粉色的旗装，梳着简单的发髻，没有戴任何首饰，整个人素净得像一朵刚开的小花。

“林太医，我想请你帮个忙。”安陵容的声音很轻。

“安小主请说。”

“我想学医术。”安陵容抬起头，看着林渡，“不需要学太深，只要能认药材、知道哪些药材有毒就行。”

林渡愣了一下。

“小主为什么想学这个？”

“因为我不想再被人害了。”安陵容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我父亲的事让我明白了一件事——在这后宫里，没有人能保护我，除了我自己。甄姐姐对我好，但她不能时时刻刻在我身边。我想学点东西，保护自己。”

林渡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孩比他想像的要坚强得多。

“好。臣教小主。”林渡说，“但学医术需要时间和耐心，小主不能急。”

“我不急。我有的是时间。”

从那天起，安陵容每隔两三天就来太医院找林渡，学半个时辰的药材识别。她学得很认真，每一个药材都要反复看、反复闻、反复记，直到完全记住为止。

“安小主是个好学生。”卫临有一次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对林渡说，“她比太医院的一些学徒还认真。”

“因为她有动力。”林渡说，“一个人想活下去的动力，比任何老师都管用。”

六月初十，华嫔的偏殿传来了一个消息——华嫔病了。

不是头风，是真的病了。高烧不退，咳嗽不止，整个人瘦得脱了相。

太医院派了几个太医去看，都没看好。最后院判来找林渡。

“林太医，华嫔娘娘指名要你看。你去不去？”

林渡想了想，说：“去。”

他提着药箱，去了翊坤宫的偏殿。

华嫔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她的身边只有两个小宫女伺候，冷清得让人心酸。

“林太医，你来了。”华嫔的声音沙哑，有气无力。

“娘娘生病了，臣来看诊。”林渡上前，搭上脉。

脉象浮数，是风热感冒的症状，但拖了几天没有好好治疗，已经有些加重了。

“娘娘是风热感冒，需要清热解毒。”林渡说，“臣开一副药，娘娘按时吃，多喝水，多休息，几天就能好。”

“林太医。”华嫔忽然伸出手，抓住林渡的袖子，“你说，本宫是不是要死了？”

林渡愣了一下：“娘娘只是普通的风热感冒，不会死。”

“本宫说的不是病。”华嫔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本宫说的是……皇上。皇上是不是想把本宫关在这里，直到本宫老死、病死？”

林渡沉默了片刻，说：“娘娘，皇上没有这个意思。皇上让娘娘闭门思过三个月，三个月后，娘娘就能出去了。”

“三个月。”华嫔苦笑，“三个月后，甄嬛已经成了贵妃了吧？”

林渡没有接话。

他开好药方，交给小宫女去抓药，然后给华嫔做了简单的物理降温——用湿帕子敷额头，用温水擦手心脚心。

华嫔闭着眼睛，任由他摆弄，嘴里喃喃地说：“林太医，你是个好人。”

林渡没有回答。

好人？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好人。他只知道，在这个吃人的后宫里，他想让一些人活着，让另一些人得到应有的惩罚。

这算好人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会继续做下去。

六月中旬，天气越来越热。

紫禁城像一个大蒸笼，闷得人喘不过气来。太医院的冰窖里存着冬天从河里凿来的冰块，每天限量供应，只有皇上、皇后和几位高位妃嫔才能用上。像安陵容这样的常在，连冰的边都摸不着。

林渡每次去延禧宫，都看到安陵容热得满头大汗，但她从不抱怨，只是用湿帕子敷在额头上，继续认她的药材。

“小主，太医院那边有冰，您要是热得受不了，可以去那边坐坐。”林渡说。

安陵容摇了摇头：“我不去。太医院人多嘴杂，我去了会给你添麻烦。”

“不麻烦。卫太医是个嘴严的人，不会乱说。”

“还是不去。”安陵容低下头，“我不想让别人说闲话。”

林渡没有再劝。他知道安陵容的心思——她不想被人说“攀附太医”，更不想被人说“不安分”。在这个后宫里，“安分”两个字，是低等妃嫔唯一的护身符。

“小主，今天的药材认得怎么样了？”林渡转移了话题。

“认得差不多了。”安陵容拿出一张纸，上面写满了药材的名字和功效，“你看看，有没有错的？”

林渡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

何首乌——补肝肾、益精血，但生何首乌有毒，需炮制后使用。

附子——回阳救逆，但有大毒，用量需谨慎。

半夏——燥湿化痰，但生半夏有毒，需用姜汁炮制。

“都对。”林渡把纸还给她，“小主记性很好。”

“不是我记性好，是我每天晚上都背，背到睡着为止。”安陵容苦笑，“以前在家里，我父亲说我笨，学什么都慢。现在我才知道，不是笨，是不想学。真想学的东西，再笨也能学会。”

林渡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孩身上有一种他以前没注意到的东西——韧性。

安陵容不是一个天生聪明的人，但她很能吃苦。在后宫这个弱肉强食的环境里，吃苦本身不是优点，但“能吃苦又肯学”的人，往往能走得比天赋更高的人更远。

“小主，臣想问你一个问题。”林渡说。

“你问。”

“如果有一天，有人让你在‘跟着甄嬛’和‘跟着皇后’之间选一个，你会怎么选？”

安陵容的手顿了一下。

她放下手中的药材，看着林渡，眼神里有一丝警觉。

“林太医，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这一天可能很快就会来。”林渡说，“小主的父亲虽然保住了命，但官职没了，家产也没了。小主在宫里没有了靠山，只能靠自己。皇后娘娘是个聪明人，她一定会趁机拉拢小主。”

安陵容沉默了很久。

“林太医，你觉得我该选谁？”

“臣不能替小主选。”林渡说，“但臣可以告诉小主——皇后娘娘的橄榄枝，看着好看，但上面有刺。拿了，手会流血。”

“那甄姐姐呢？”

“甄小主是真心对小主好的。但甄小主自己也在风雨飘摇中，不一定能时时刻刻护住小主。”

安陵容低下头，声音很轻：“那我该怎么办？”

“小主谁都不用选。”林渡说，“小主选自己就好。”

“选自己？”

“对。小主不依附任何人，不投靠任何人，只做自己该做的事、走自己该走的路。这样，不管谁倒了，小主都不会倒。”

安陵容抬起头，看着林渡，眼中有一丝光亮。

“林太医，你说的话，总是和别人不一样。”

“因为臣说的不是好听的话，是有用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