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竹没多待。该说的说完了,翻窗就走,和来时一样干脆。林渡一个人坐在灯下,对着桌上那块黑石头,半天没动。
他把石头凑近灯焰,翻来覆去地看。那些纹路细而规整,绝不是随手划拉出来的。有直线,有弧线,缠缠绕绕地拼在一起,像幅地图,又像是某种星图。
“会不会就是神庙的位置?”他自言自语。
系统回了句“可能性存在”,但没法验证,建议他把纹路完整拓下来存进数据库,等进了别的世界再做比对。林渡翻出张薄纸和一根炭笔,伏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拓。纹路太细,手稍重一点就糊,折腾了快一个时辰才弄出一份勉强能看的拓片。折好,和石头一块儿放进床底下的铁盒子——那是他专门放要紧东西的地方。
“系统,存档。”
“已存入。档案编号QY-001。备注:叶轻眉遗物,疑似地图或文字密码。”
第二天他把拓片的事跟范闲提了一嘴。石头的事没说——五竹交代过要保密——只说偶然弄到一份古文字的拓片,想请他过过眼。范闲接过去端详了一阵,摇了摇头。
“我没见过这种字。”他把拓片递回来,“不过你可以拿给陈萍萍看看,他经手的古物多,兴许能瞧出点什么。”
林渡犹豫了一下。叶轻眉的东西拿去给陈萍萍看,等于把五竹的行踪往外漏。范闲瞧出了他的顾虑,也没勉强:“不想给就算了,这东西瞧着也不像什么要紧物事,兴许就是种装饰纹样。”
林渡点点头把拓片收好。他打定主意先不给陈萍萍看,等以后线索攒多了,或是进了下个世界,再想法子解。
当天夜里他在日记本上写了几行:五竹从西边带回一块石头,上头有叶轻眉刻的纹路。眼下读不懂,但直觉告诉我这是解开神庙秘密的钥匙。纹路已拓印存入系统。也许进了别的世界能找到答案。
合上本子,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块黑石头。灯焰照在上面,泛着一层幽幽的冷光。叶轻眉——你到底在石头上刻了什么?没有答案,只有沉默的石头和窗外灌进来的北风。
十一月底京都下了头场雪。不大,稀稀拉拉的,落地就化,可冷是真冷。林渡每天清早去后山练刀,手指冻得像胡萝卜。滕梓荆给他找了副皮手套,说是边军带回来的,防风保暖,掌心那块特意用了麂皮,握刀不打滑。林渡戴上试了试,果然趁手。
“滕护卫,你从边军带回来的物件还真不少。”
“当了十年兵,攒了点家当。”滕梓荆淡淡应了一句,没往下说。林渡知道他不爱提边军的事——在那儿折了太多弟兄,也看透了太多人心,能全须全尾退下来本身就是一种运气。
“今天练什么?”
“步法。”滕梓荆拿脚在地上画了几个圈,“刀法是死的,步法是活的。步法走顺了刀法自然就上去了。”
林渡照着示范在雪地里来回挪,开头几步总踩错,不是左脚绊右脚就是重心歪了差点摔。练了半个多时辰才勉强摸到一点门道。滕梓荆难得夸了他一句身体底子还行,反应快协调也好,就是力气差了些。林渡说他练的是脑子不是肌肉,滕梓荆回了句战场上脑子再好一刀劈了也是白搭,拍了拍他肩膀让他接着练。林渡咬着牙继续,雪越下越大很快把地上的圈全盖没了,他也不停,心里默念着步法口诀一步一步挪,直到汗水把里衣浸透。
收功时天快亮了。林渡站在后山最高处,望着远处的京都城一点一点从晨曦里浮出轮廓。又一天了,他心想。身后有脚步声——不是滕梓荆,是五竹。老槐树底下,五竹面朝东方站着,黑布蒙眼纹丝不动。
“五竹叔,你每天这个时辰都在这儿看日出?”
没回应。林渡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朝东边看。
“今天的日出挺好看。”
五竹还是没说话。但林渡注意到他那只永远攥着铁钎的手——微微松了一下。也许不是松,是某种他还读不懂的、属于五竹一个人的“松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