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人被监察院带走第三天,内库采购部门就瘫了大半。
倒不是没人干活,是没人敢干。陈大人手底下那批人,有的被叫去问话,有的自己递了辞呈,剩下的人心全悬着,生怕下一个轮到自己。采购的单子积了上百份,库房里的东西只出不进,再这么拖下去顶多半个月,北边边军的军需就要出窟窿。
范闲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眉头拧成一团。“采购主管得赶紧定下来。这个人既要懂行,又要信得过,还得让陛下点头——三条缺一不可。”
林渡坐在旁边翻着采购部门的官员名册,抬起头说:“公子,这人不用从外头找。”
范闲停下脚步:“你是说从里面提?”
“对。采购部有个副主管叫孙敬业,四十岁,在采购口干了十二年,业务烂熟,人也不歪。陈大人那些烂事他没沾过,还曾往上递过举报信,只是信被陈大人半路拦了。”林渡把一份材料递过去,“这是他的履历和近三年考评,全是甲等。”
范闲接过来扫了一遍。“这人靠得住?”
“靠不靠得住试了才知道。给他一个月试用,代理采购主管。这一个月咱们安排人暗地里盯着,手脚干净就正式任命,有问题一个月也翻不了天。”
范闲想了想,点头。“就这么办。你去跟他谈。”
“我去?”林渡愣了下。
“你是我的文案,替我出面合情合理。再说你看人比我准,你去我放心。”
林渡没再推。
孙敬业瘦高个儿,面容清瘦,戴一副玳瑁框眼镜,看上去像个教书的,不像个管采购的。林渡在内库衙门一间偏房见的他,没寒暄,开门见山。
“孙大人,范公子让我来问一句——你想不想做采购主管?”
孙敬业显然没料到这么直接,怔了一下,推推眼镜说:“想。”
“为什么?”
“因为采购部门被陈大人搞得太烂了。”声音不大,语气却硬,“下官在这干了十二年,眼看着一个运转利索的部门硬生生变成了别人的提款机。不甘心。”
“不甘心,可你也没辙。陈大人在的时候你连封举报信都送不上去。”
孙敬业脸色微微变了变,很快又平下来。“林先生查过下官的底?”
“查过。三年前你写过举报信,举报陈大人跟北齐商号勾结,写得很细,有证据有证人有时间线。信送到内库衙门被人截了,之后你被踢出核心事务塞进杂务口,一晾就是三年。”
孙敬业不说话了。
“所以你问我为什么想坐这个位子——因为我想把丢了的东西拿回来。不是权,是脸面。”
林渡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行。范公子给你一个月试用,这一个月你代理采购主管,所有采购单子都得你签字才生效。做得好正式任命,做得不好——”“下官自己走人。”孙敬业把话接了过去。
“成交。”
孙敬业上任头一件事就是清陈大人留下的黑名单。陈大人在时内库采购部跟十七家商号有固定往来,孙敬业把十七家从头捋了一遍,九家有问题——要么价虚高,要么货不对板,要么压根就是个空壳。他干脆利落地断了这九家的合作,重新招标。
“招标”这俩字是林渡教他的。庆国以前没这概念,采购物资都是指定商号,里头操作空间大得没边。林渡把前世的招标制度简化成了一套“比价采购”——三家以上商号同时报价,价低质优的拿单子。这法子一推,采购成本立刻降了一成半。
孙敬业在例会上当着范闲的面毫不掩饰对林渡的佩服:“林先生这个比价采购的法子真是绝了。以前那些商号吃定了内库,报价一家比一家高。现在有了竞标,为了拿单子自己往下压价,质量还不敢糊弄。”
“这才刚开头。比价采购铺开了还能做供应商评级——按履约、质量、价格给每家商号打分,评级高的优先合作,评级低的直接淘汰。”
孙敬业听得两眼放光恨不得当场记下来。范闲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上扬:“林渡,这些东西都是跟你爷爷学的?”
“大部分是。我爷爷说做生意跟打仗一个理,不能把鸡蛋搁一个篮子里,得货比三家。”
“你爷爷是个智者。”
“他是。”林渡笑着把话头转开,“公子,采购部的事告一段落,接下来该抓仓储了。”
内库改革正热火朝天的时候,五竹回来了。
半夜回来的,没惊动任何人,直接翻窗进了林渡屋里。林渡被惊醒,手本能地摸向枕头下面的匕首,看清是五竹才松了口气。
“五竹叔,你能不能走门?”
“门关了。”
“你可以敲。”
“吵。”
林渡没脾气了,坐起来披上外衣点了灯。五竹站在桌前,身上全是土,衣服好几处破了,像是刚打过一场狠的。
“你受伤了?”
“没有。这些是别人的血。”
林渡凑近看了看破口处——确实没伤口。放下心来倒了杯水递过去,五竹没接,他从来不喝水。
“往西走了多远?”
“一千里,到了庆国跟西胡交界。”
“找到了什么?”
五竹沉默了几息,从怀里掏出一块石头搁桌上。拳头大小,通体黑,表面光滑,像被水冲了很久的鹅卵石。但林渡注意到上头有些细密的纹路,不像是天然的,倒像是刻上去的。
“这是什么?”
“叶轻眉的东西。我在西边一个山洞里找到的,那是她从神庙出来后第一个落脚的地方。她在洞里住了三个月才继续往南走。”
林渡心跳加了一把速。叶轻眉离开神庙后的第一个落脚点——那洞里很可能藏着她刚出神庙时的“初始状态”,包括带出来的东西、留下的记录、对神庙最早的那批记忆。
“石头上这些纹路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但我认得叶轻眉的笔迹,这些纹路是她刻的。”
林渡把石头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纹路像某种文字,可不是庆国通用的字,也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种文字。系统扫描后识别率为零,当前数据库没收录这类文字,建议他把石头带去其他世界做交叉比对。其他世界——也就是说,这块石头的秘密可能要等到穿越下一个世界时才能解开。
“五竹叔,这石头能借我琢磨几天吗?”
五竹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小心收着。这是叶轻眉留下的不多的东西。”
“我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