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钱大人的报告摆上了范闲案头。
不厚,十来页,每一页都压手。
“近三年内库经由十七家商号输往北齐的物资,总值三百二十万两白银,实际收回货款仅一百八十万两。差额一百四十万两,去向不明。”钱大人在报告里写得清清楚楚,“周全之弟周永昌名下三家商号,独占差额六成。”
范闲看完把纸搁桌上,抬头看林渡:“一百四十万两。够她在北齐养一支私军了。”
“不是养私军,是买情报。长公主在北齐的情报网每年少说要五十万两撑着,剩下的多半进了她自己的口袋。”
“这些钱追得回来吗?”
“追不回来。钱已经到了北齐,变成了她的北齐资产。但这些证据够让陛下看清楚她在干什么。”
范闲点点头,把报告装进木匣。“我明天进宫面呈陛下。”
“公子小心。长公主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知道。”范闲拍拍他肩膀,“你也当心。她动不了我,可能会动你。”
范闲的担心不是多余的。当夜林渡回房的路上被人堵了。两个黑衣人一前一后,短刀在手,把巷子两头封死。林渡心猛地一沉,脸上没乱。
“谁派你们来的?”
黑衣人没答话,直接动手。前面那个一刀捅向他腹部,后面那个同时劈向他后颈,前后夹击配合默契。林渡没硬接,猛地往右一闪,从袖子里甩出一把粉末——不是毒药,是从厨房顺的面粉。面粉炸开蒙住前面那人的眼,那人本能去揉,刀慢了半拍。林渡趁这一瞬拔出左臂匕首,一刀扎进他大腿。
“噗——”匕首入肉,黑衣人惨叫着单膝跪地。后面那个已经扑到林渡身后,刀锋直劈后脑。来不及转身,林渡往前一扑整个人趴在地上,堪堪躲过。第二刀紧跟着剁下来,他在地上翻滚避开致命处,左臂却被刀锋划了一道,血涌出来。
“救命——”他放声大喊。巷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滕梓荆带人赶到。两个黑衣人见势不妙转身就逃,滕梓荆追了几步没追上。
“林渡!伤怎么样?”滕梓荆跑回来看见他左臂上的血,脸色登时变了。
“皮外伤,不碍事。”林渡咬着牙站起来收好匕首,“他们不是来杀我的,是来伤我的。”
“什么意思?”
“真要杀我不会只用短刀,也不会只派两个人。他们是来递话的——知道你谁,老实点。”
滕梓荆脸色更难看了。“长公主的人?”
“八成。”林渡捂着左臂往回走,“先回去包一下。”
伤口缝了四针。他自己缝的——右手捏针,左手咬着一块布,一针一针穿过自己的皮肉。疼得满头是汗,哼都没哼一声。滕梓荆在旁边看着,眼神复杂。
“你不怕疼?”
“怕。可疼完了还得活着。”缝完最后一针打了个结,剪断线头敷上金创药拿纱布缠好,“滕护卫,从今天起我跟你学刀。”
滕梓荆愣了一下:“之前不是说不学?”
“之前觉得用不着,现在用得着了。长公主能派两个人来,就能派二十个。我总不能回回靠喊救命。”
滕梓荆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那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狠劲。“行。明天开始,每天清早一个时辰。”
“多谢。”
当晚林渡没写日记。他坐在桌前看着左臂上缠的纱布,沉默了很久。系统说这次刺杀更像是警告而不是灭口——两人、短刀、非致命部位。长公主要真想杀他不会用这种法子。林渡冷笑了一声。她还不想杀他,或者说暂时不想。在她眼里他是个可以利用的变量,一个可以从范闲身边挖走的潜在棋子。他不也是棋子吗——范闲的棋子,陈萍萍的棋子,系统的棋子。沉默了一会儿,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是的,我是棋子。但棋子也有棋子的活法——在棋盘上走自己的路,不被任何一个棋手从头控到尾。这就是他的目标之一。
吹了灯躺下,左臂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比起疼,他更在意另一件事——长公主已经注意到他了。被注意意味着危险,但也意味着离她的核心圈子又近了一步。
监察院查抄城南宅子后第七天,陈萍萍带着查获的证据进了宫。这回他没坐轮椅。林渡是后来听说的——陈萍萍的双腿早就废了,可每次进宫面圣他都会从轮椅上撑起来,用两根拐杖撑着,一步一步走进去。不是庆帝要他这么做,是他自己非这么做不可。“监察院院长,不能坐着见陛下。”这是陈萍萍的原话。
林渡听到这个细节时沉默了许久。陈萍萍这个人,系统说他复杂——可以是冷酷无情的权谋家,也可以是忠肝义胆的臣子;对庆帝忠诚,对叶轻眉的承诺更忠诚;对范闲严厉,严厉底下却是护着。一个把真感情藏在最深处的矛盾体。矛盾体,林渡觉得这三个字放在陈萍萍身上再合适不过。
御书房里,庆帝坐在龙案后手里拿着一本奏折,眼睛却不在折子上。他在等陈萍萍。陈萍萍撑着拐杖一步一步挪进来,每一步都慢,每一步都稳。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额头的汗珠却把他的身子出卖了——从轮椅到御书房门口这段路,对他这副身板是一场酷刑。
“坐下。”庆帝抬抬下巴示意侍从搬椅子。陈萍萍没坐。“陛下,臣站着说。”庆帝看了他一眼没再劝。
“查到了什么?”
陈萍萍从袖中抽出一份清单双手呈上。庆帝接过去展开,目光在纸面上扫过——账册四十七本,信件一百二十三封,银票折银约十二万两,外加一张羊皮地图,标注了北齐境内多处据点的位置。庆帝的目光在“羊皮地图”四个字上停住了。
“地图上的据点是什么?”
“据监察院分析,是长公主在北齐的情报网络和走私通道。其中三处据点与北齐锦衣卫暗桩位置高度重合。”
庆帝放下清单,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你是说,长公主和北齐锦衣卫有勾结?”
“不是勾结,是互相利用。长公主利用锦衣卫的网络往庆国走私物资、获取情报;锦衣卫利用长公主的渠道往庆国安插暗探、策反官员。互利共生。”
庆帝的手指停了停,又接着敲。“那些信呢?什么内容?”
“多半是长公主与北齐商号的往来信函,涉及走私物资的种类、数量、价格和交货地点。其中有十二封,提到了庆国在北方的军事部署。”
庆帝眼皮跳了一下。“她把军事部署透露给了北齐?”
“信中未明说‘透露给北齐’,但提供了足够让北齐推算出部署的信息。比方说,‘北方三镇粮草补给将在入冬前完成,届时边军可支撑三个月以上作战’——这种信息对北齐来说,价值连城。”
御书房里的空气像冻住了。庆帝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陈萍萍手里的拐杖开始微微发颤——不是怕,是站得太久,双臂已经撑不住了。
“你觉得该怎么处置?”庆帝终于开口。
“臣不敢妄议。”
“朕让你说。”
陈萍萍沉默了两息,说:“长公主是皇亲,不宜公开处置。但内库不能再交给她了,范闲接管内库的事应当加快。”
“然后呢?”
“然后,长公主在北齐的网络必须彻底清除。这件事,臣可以办。”
庆帝看着陈萍萍看了很久。
“你打算怎么清除?”
“用言冰云。他已潜入北齐正在收集情报,等他摸清长公主网络的全部脉络,臣会下令一举清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