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三天,林渡没再去跟陈大人。
不是不想,是不能。陈萍萍派老吴来帮忙的事不知怎么传进了长公主耳朵里,内库账房外面的暗哨翻了一倍。林渡每次进出内库衙门都觉得背上黏着无数道目光,浑身不自在。
“现在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陈大人那条线先放放,咱们换个方向。”
“什么方向?”
“聚丰号。”林渡把声音压得很低,“言冰云说聚丰号是陷阱,可长公主跟北齐的走私买卖是真的。聚丰号是沈重放的饵,饵底下一定藏着真鱼。咱们要找的不是聚丰号本身,是它背后那条资金链。”
滕梓荆皱起眉:“怎么找?北齐又去不了。”
“用不着去。资金链另一头就在庆国。”林渡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展开,上面列着一串名字,“内库近三年跟北齐有买卖往来的商号,一共十七家。我把它们的采购价、运费、销售利润比对了一遍,有五家利润率低得不正常——低到不赚钱,有的还亏。”
“亏本还做买卖?”
“所以有问题。”林渡指着排在前面的三家,“这三家商号表面各干各的,注册信息一查,法人代表是同一个人——周永昌。”
“周永昌?没听过。”
“我也没听过。但他哥你肯定知道——内库副使周全,本名周永全。周永昌是他亲弟弟。”
滕梓荆恍然大悟:“长公主拿周全的弟弟做壳,操控这些商号?”
“对。商号不赚钱,长公主赚钱。内库用高价从这些商号采购,多付的钱转一圈又流回长公主手里。现在只要查清周永昌名下这三家商号的资金去向,就能攥住长公主走私的铁证。”
“可资金流水在商号内部,外人翻不了。”
“外人翻不了,内库能翻。这些商号跟内库有采购合同,合同上写着付款方式。只要拿到合同副本,再跟钱庄的汇款记录一比对,钱去了哪就全清楚了。”
滕梓荆对账目上的弯弯绕绕听不太明白,但他信林渡。“要我怎么干?”
“帮我盯周全。周永昌是藏在后面的老板,周全才是台面上操盘的人。他这几天一定会跟长公主那边频繁碰头。你盯住他,记下见了谁、去了哪。不用抓,光记就行。”
滕梓荆盯了两天就有了动静。
“前天晚上周全去了城南一座宅子,待了一个时辰,出来换了身衣裳。昨天下午又去了同一个地方,这回只待了半个时辰,出来手里多了个包袱。”
“什么包袱?”
“不大,像是装书的。他把包袱搁进轿子,轿子直接抬去了长公主府。”
林渡心里一沉。装书的包袱——账册或者合同。周全在转移证据。
“抢过来?”
“不能抢,抢了就惊了。不过可以借。”
“借?”
“找五竹。”
当天夜里林渡在后山找到了五竹。老槐树底下,五竹站得像一尊石雕,月光打在蒙眼的黑布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美感。
“五竹叔,想请你帮个忙。城南有座宅子是长公主藏东西的窝,我想知道里头有什么,但我进不去。你能不能进去看一眼?”
五竹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偷东西?”
“不是偷,是看。看一眼记住里头的东西,出来告诉我就行。”
五竹沉默了两息。“可以。”
“不用带出来,记住就行。”
“知道。”五竹转身就走,林渡还没来得及道声谢,人已经融进夜色里了。
第二天一早,房门口地上多了一张纸条,上头四个字:账册,信件。林渡捡起来进屋凑到油灯上烧了,心里一阵暗喜。账册和信件——周永昌藏的不光是账本,还有长公主跟北齐来往的信。信比账册值钱多了。账册能解释成“正常买卖”,可信件要是写着走私武器、出卖情报这些东西,长公主连狡辩的余地都没有。
他决定不偷,让五竹把存放位置告诉自己,再想办法让范闲“无意间发现”——或者说,让监察院“恰好”收到一封匿名举报信,举报城南宅子藏有违禁物品。陈萍萍一直想动长公主,缺的就是能合法介入的由头。查出来的东西不用全公开,给陛下一个人看就足够了。
林渡花了半个时辰写了封匿名信,内容很短:城南某巷某号宅邸藏有大量来历不明的账册和信件,疑似与北齐走私有关,恳请监察院明察。他没提“长公主”三个字——提了反而像栽赃,监察院那帮人精查到了自然会顺藤摸瓜。信写好后他用左手重新誊了一遍,趁夜色塞进了监察院门外的举报信箱。四下无人,心跳还是快了半拍。系统说举报信保密等级最高,寄信人不会被追踪。
寄出后第三天,监察院动了。滕梓荆带回来的消息:一处的人带着二十多个黑衣卫围了城南那座宅子,搜了两个时辰搬出十几口箱子,全封着。围观的说有一口箱子落地散了,掉出来全是账册和信件。长公主当天就进了宫在御书房待了一个多时辰,出来时脸色铁青。监察院没停手,说明陛下没叫停。
林渡听完没多问。火种已经扔出去了,烧多旺不是他能控的,但他知道长公主慌了。慌了就会犯错,犯错就是机会。
当晚范闲把他叫进书房。
“监察院查城南宅子的事,你知道?”
“听滕梓荆说了。”林渡面色不动。
“你说,举报信是谁写的?”
林渡心里紧了一下,脸上什么也没露。“说不准。兴许是内库哪个官员,兴许是长公主的仇家,兴许——”他停了停,“兴许是监察院自己写的。”
范闲目光如炬看着他。“监察院自己写举报信查自己的案子?”
“监察院想动长公主不是一天两天了,缺的就是个由头。自己写封举报信就有了合法查抄的名分,查到是意外之喜,查不到也没损失。”
范闲沉默片刻笑了。“这个说法倒是圆得通。”
林渡松了口气。他不想让范闲知道信是自己写的,不是不信任,是这种事沾的人越少越好。范闲现在需要的是清白——一个从来不使下作手段的形象。跟匿名举报信扯上边,名声亏不起。
“公子,监察院查到了东西,咱们下一步怎么走?”
“等。等陈萍萍把查到的内容整出来,等陛下拿主意。这期间什么都别做,也什么都做不了。”
“内库那边呢?”
“接着查账。钱大人那边初稿快出来了,明天应该能交一份报告。”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