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闲正式接手内库那天,是冬月初九。
不是去当个挂名东家。长公主经营了二十年,从账房到库房,从采买到运输,上上下下全是她的人。交到范闲手里的不是一座金山,是一个被掏空了的空壳子,外加一屁股说不清的烂账。
交接仪式就在内库衙门的大堂里,来的人不多,都是中层往上的官员。长公主没露面,说是病了,派了她最得力的心腹——内库副使周全——代她走这个过场。
周全五十出头,圆脸圆身,见人就笑,说话也客气,可那双小眼里头的精明劲儿,林渡隔了两排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范公子,长公主殿下说了,内库的事您只管放手去做,她全力支持。”周全把一摞账册推到范闲面前,笑得跟弥勒佛似的,“这是近三年的总账,您先过目。有什么不清楚的,随时找下官。”
范闲接过来翻了翻,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有劳周大人。这些账册我先带回去细看,看完了再跟周大人核对。”
“好好好,范公子随意。”周全拱拱手,带着人走了。
林渡一直站在范闲身后,一个字没说,眼睛可没闲着。他在看周全的表情、动作、说话的节奏,也在看他身后那几个随从的反应。
回去的马车上,范闲问他看出什么了。
“周全不是最要命的那个。”林渡说,“他是长公主搁在明面上给人看的。真正的麻烦藏在暗处。”
“比如?”
“今天在场的那些内库官员,三十来号人,少说二十个是长公主一手提拔的。他们不会跳出来跟公子对着干,但会在底下使绊子。账对不上,货找不着,人调不动——随便哪个环节卡一下,公子就寸步难行。”
范闲靠住车厢壁,闭上了眼。
“那怎么弄?”
“先把周全稳住。他是长公主的人不假,但也是个官。当官的最怕的不是主子倒了,是自己没命。给他留条活路,他就犯不着跟公子玩命。”
“你是说拉拢他?”
“不是拉拢。是让他觉着跟公子合作比跟公子对着干更划算。”林渡顿了顿,“要让他这么想,得有两样东西。一是让他看见公子的分量——公子不是谁都能捏的软柿子。二是给他一个台阶,让他能在不背叛长公主的前提下跟公子合作。”
范闲睁开眼瞧着他。
“你这人要是去当官,一定是个奸臣。”
林渡笑了:“公子抬举了。我就一文案,写写字出出主意,不当官。”
接下来十天,范闲带着林渡把内库上上下下跑了个遍。仓储、运输、采购、销售、账房、人事,一个部门没落,全走了一遍。每到一处林渡都揣着本子记——库存跟账本对不上的,账目有明显出入的,人事安排不合常理的,还有那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遮遮掩掩,一条一条全记下来。
第十一天,林渡交出了一份四十页的《内库现状调查报告》。
报告分三块。头一块是“现状概述”,用数据和事实说话,把内库眼下到底是个什么摊子客观描了一遍。第二块是“问题分析”,把查出来的毛病归为账目问题、物资问题、人员问题三类,每类底下都挂着具体案例和数据。第三块是“整改建议”,十二条措施,每条都附了可行性分析和预期收效。
范闲翻完报告,好一阵子没说话。
“这东西要是拿去给陛下看,够不够?”
“不够。这只是找到了毛病,不是治好了毛病。陛下要的不是一个能发现问题的人,是一个能把问题摆平的人。”
“那怎么摆平?”
“分三步。”林渡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步,换人。把关键位子上长公主的人挪走,换上自己人。这一步最难,陛下不会让你大换血,所以只能先动最要紧的几个——账房总管、仓储主管、采购主管。这三个人掐着内库的钱、货、源,换掉他们就等于掐住了内库的命脉。”
“第二步,清账。把过去十年的账从头审计一遍,把每一笔可疑资金的下落揪出来。这一步最耗功夫,但最值钱。一旦攥住了长公主挪用内库资金的实证,就攥住了她的命门。”
“第三步,重建。把旧账清了、人换了之后,重新搭内库的管理制度和流程,把内库从一个‘长公主的私房钱袋’变成一个真正替庆国办事的财政衙门。”
范闲听完点了点头。
“三步走,说得轻巧,做起来难。头一步换人,陛下那关就过不去。”
“那就让陛下不得不过。不去求他,让他自个儿觉得换人对朕有利。”
“怎么让他觉得?”
“拿北齐做文章。北齐最近在边境增兵,仗随时可能打起来。内库捏着庆国军需物资的供应,内库的管理要是出了纰漏,前线就要出大问题。陛下可以不在乎内库的钱被谁贪了,但他在乎前线的输赢。只要让陛下看清楚——内库的问题已经拖到影响国安了——他自然会支持公子换人。”
范闲看着林渡,眼神里浮出一种之前没怎么见过的东西。不是欣赏,是某种接近敬重的意味。
“你不去当谋士,真是屈才。”
“公子就是我的主公。主公在,我在。主公要是没了,我也没了。”林渡说得半真半假。
范闲没接这话,嘴角倒是往上翘了一点。
当天下午范闲带着林渡那份报告进了宫。林渡在御书房外头等了快一个时辰,偏房里的一杯茶续了三遍水,都快泡成白水了,范闲才出来。脸上看不出什么,但林渡注意到他手里那份报告比进去时厚了些——庆帝在上面批了字。
“怎么样?”
范闲把报告递给他。林渡翻开,庆帝在“换人”那一段旁边拿朱笔批了一行:准。先换账房总管、仓储主管。采购主管暂不动。
“只换了两个?”林渡皱了下眉。
“两个也不错了。陛下肯点头换人,本身就是个态度。说明他不再把内库整个儿押在长公主身上了。”
林渡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范闲说得对,在庆国,庆帝的态度就是一切。他同意换这两个人,就等于给长公主放了一道信号——朕在看着你,别再乱伸手。这道信号比换十个人都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