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冰云走了三天后,林渡在门缝里发现了一封信。没署名,白信封里只有一张纸,写着四个字——“鱼已入海”。
他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凑到油灯上点了。
系统查不出是谁送的,来人的反侦察手段极高,避开了所有监控。但林渡心里有数。不是言冰云——他才走三天,传不回消息。也不是陈萍萍——那位不会用这种故弄玄虚的路子。是五竹。“鱼已入海”的意思很明白:言冰云已经离开庆国,进了北齐的地界,或者说,进了凶险的水域。
五竹在帮他盯着言冰云。信任值现在到四十了,他在五竹那里的分量在往上走。主动递消息,说明五竹开始把他当成能合作的人看了。林渡没再多想。
接下来半个月日子过得规律而满当。每天早上他去范闲书房翻内库的密档和账册,把可疑的资金流动一笔笔摘出来,写成分析报告。这些报告他不会全交——有些东西太敏感,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自己先嚼透了,再在跟范闲闲聊时拿“我觉得”“兴许是”“搞不好”这类含糊的说辞,一点一点透给他。这法子是他前世做剧本策划时练出来的——信息别一下子全倒,跟挤牙膏似的,让对方在接收的过程中有参与感,你说的话才更容易被他吃进去。
中午他去后山练半个时辰的武。武道基础心法已经推到入门级,十二点。现在体内能感到一股细细的热流在经脉里走动——那就是内力。还弱得很,但已经能让他跳得高一点、跑得快一点、反应灵敏一点。五竹偶尔会出现在后山,站在老槐树底下看他练,不说话不指点,就站着。林渡起初还会紧张,后来就习惯了。五竹在那儿就像一块石头一棵树,不打扰任何人,只是在那儿。
下午去监察院整密档,雷打不动,每周三次每次两个时辰。陈萍萍没再单独找他,但林渡清楚自己交上去的每一份东西都会送到陈萍萍案头。那些索引目录、分析报告、情报汇总,陈萍萍都会翻,而且翻得比谁都细。一个外人的报告搁在院长的案头——系统说这是在培养他,不是当下属培养,是当工具培养。一个有独立判断力、能主动发现麻烦并提供办法的工具,比一个只会听令的下属好使。被当工具,林渡说不上该高兴还是该憋屈。
晚上接着写《战场急救手册》,抽空给滕梓荆和那帮护卫上课。解剖课已经从猪换成了羊——让屠夫弄了几副完整的羊骨架,对着骨头讲人体结构。护卫们学得上心,有几个开始自己画图记笔记。
有天晚上下了课,滕梓荆拿着张他画的骨骼图来找林渡,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你教的这些东西真有用。我以前一直以为打仗就是拼命,学了才明白,打仗也得动脑子。”
“拼命也得动脑子。不动脑子的拼命叫送死。”
滕梓荆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说想学更多,问怎么在战场上判断敌人动向,说牛栏街那次靠的就是林渡提前画的那张伏击图,救了所有人的命。林渡说这玩意儿不是一朝一夕能学会的,得大量观察分析加经验积累,但他可以教些基本功——从地形、时间、对手心理入手,一步步推。
那就学。从那天起滕梓荆每晚都来,学一个时辰的军事地形学和战术推理。林渡把前世做剧本策划时拆过的三十六种古装剧刺杀套路,改成了三十六种实战中常见的陷阱和应对法子,一样一样教给他。滕梓荆学得慢,但砸得实。他不是机灵人,可他较真,林渡教的东西会反复练到吃透了才往下走。范闲有回在旁边看他练,笑着说你这徒弟比你聪明。林渡说聪明不聪明不打紧,认真才要紧。战场上机灵人可能因为太机灵栽跟头,较真的人不会。
十月底天凉下来了。京都的秋天短得像兔子尾巴,昨天还满街桂花味儿,今天风就跟刀子似的往脸上刮。林渡换了厚衫还是冷。前世他住南方,从没尝过这种干冷——刮在脸上生疼。
范闲看他缩着脖子,扔过来一件狐裘。“我以前的,穿不下了,你拿去。”
林渡接过来,毛软乎乎的,温温的,一看就不是便宜货。“公子,这也太贵了——”
“穿着。冻出病来谁给我整密档?”
林渡不再推,披上立马暖和不少。“公子对每个人都这么好吗?”
范闲想了想:“不是对每个人都好,是对我觉得值的人好。”
“那我算值的?”
“算。牛栏街那天你明明能猫在屋里不出来,你冲了。不是为我,是为滕梓荆。肯为朋友拼命的人,值我对你好。”
林渡怔了下,笑了笑没解释。冲出去的时候他脑子里想的确实不是范闲,是滕梓荆——那个前世在电视剧里死了、让多少观众心里堵得慌的汉子。活下来就好。
十一月初一个晚上,林渡被敲门声惊醒。不是赵伯也不是滕梓荆,是个生声音。他披衣下床拉开门,外头站着个穿黑斗篷的人,帽子压得低,看不清脸。
那人抬起头,一张年轻而苍白的脸。林渡倒吸一口气。
“言冰云?你不是去北齐了?”
“嘘——”言冰云闪进来把门掩上。林渡点了灯凑近看——瘦了一大圈,眼窝凹下去,嘴唇干得裂口子,身上衣裳又脏又破,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怎么回来了?出什么事了?”
言冰云坐下一把抄起桌上的茶壶灌了大半壶凉茶,抹了嘴才开口:“使团走到边境碰上了北齐巡逻队。不是寻常巡逻队,是沈重亲自带的锦衣卫。”
林渡心一沉。“他要抓你?”
“不是抓我,是抓整个使团。说我们带的物品违禁,要全扣。正使跟他们理论,当场被拿了。”
“那你怎么逃出来的?”
言冰云看了他一眼:“有人帮忙。你猜是谁?”
林渡脑子里转了一圈,试探着说:“五竹?”言冰云摇头。
“陈萍萍。”
林渡愣住了。
“陈院长在使团动身前就派了一队暗探跟着。北齐巡逻队包围的时候那队人制造混乱,趁乱把我捞了出来。正使和其余人被扣了,沈重不知道使团里少了个人。”
林渡脑子飞转。陈萍萍提前派暗探跟着,说明他早料到北齐会在边境拦截。让言冰云随团走,不是要拿他当饵,是要拿他当暗棋——所有人都以为他在使团里,实际上他已经脱了身,能在北齐自由行动。
“所以你不是被丢出去的弃子,是一颗藏起来的子。”
言冰云苦笑:“算吧。陈院长让我潜进北齐查沈重跟庆国内部的勾结。九死一生的活儿。”
“那你还去?”
“去。我来找你,是因为得有个人帮我做情报分析。在北齐我没人可信。”
林渡瞧着他,沉默了半晌:“你要我做什么?”
“每半个月有人来范府取东西,你把分析报告搁在那儿就行。”言冰云从怀里摸出张纸条,上头画着简图,“范府后门出去往右,第三棵槐树底下有块松动的石头。报告压在石头下面,有人来取。”
林渡接过纸条收好。“言大人,保重。”
言冰云站起来整了整衣裳,又变回那个清冷骄傲的模样。“你也保重。”
走到门口拉开门,寒风挟着枯叶灌进来。他头也不回地说:“林渡,谢你上回的信。”
“哪封?”
“‘活着回来’。”说完人影便融进了夜色。
林渡站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巷子,风把狐裘吹得猎猎响。他在心里跟系统说言冰云这条线能帮多少帮多少。系统问确定要深度介入?蝴蝶效应的范围和不可控性都会大增。他说确定。理由很简单——言冰云是个值得活下来的人。
系统不响了。林渡关上门回到桌前,把那张纸条在油灯上烧了,灰屑飘在屋里,像黑颜色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