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从言冰云房里出来,没等走到监察院门口,就被一个黑衣侍从拦了。
“林渡,陈院长请你过去。”
陈萍萍的屋子在监察院最深处,没窗户,只有门上方一排小气窗漏进来几缕光。一盏油灯搁在桌上,火苗摇摇晃晃,把他那张脸照得半明半暗。
“坐。”他指指对面的椅子。
林渡坐下。椅子硬邦邦的,像是拿整块木头抠出来的,硌得慌。
“你去找言冰云了。”不是问句。
“是。”林渡没否认。在陈萍萍跟前否认什么都是白费力气。
“让他查什么?”
“聚丰号,北齐一家商号,我怀疑跟长公主的走私网有牵连。”
陈萍萍没马上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搁下,才慢慢开口:“聚丰号的事,监察院三年前就在查了。”
林渡一怔。
“查到了什么?”
“幕后东家是北齐锦衣卫。聚丰号不是长公主的白手套,是沈重放出来钓咱们暗探的鱼饵。”
林渡的血好像一下子凝住了。鱼饵。他差点把这东西亲手递到言冰云手上,等言冰云到了北齐头一件事就是去摸聚丰号——那就是自己往网里钻。
“三年前就知道了?”他声音有些干,“为什么没把这条消息给四处?”
“因为这条线是我们故意留给沈重的。沈重以为我们在咬聚丰号,眼睛就会盯着那边,顾不上我们在北齐别的暗桩。”陈萍萍的语气平平淡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渡沉默了。他想起五竹的话——陈萍萍早知道使团里有沈重的人,就是没告诉言冰云。这人的冷,比他原先想的还要深。
“现在你知道了。打算怎么办?还让言冰云查?”
林渡深吸一口气,摇头。“不查了。我去跟言大人说,聚丰号这条线是错的,别碰。”
陈萍萍微微点了点头。“你这个人,最大的好处就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停。多少聪明人就栽在不懂这一点上。”
“谢陈院长夸奖。”
“不是夸,是实情。言冰云走之前你再去见他一面,把聚丰号说清楚,叫他别碰。别的不用多讲。”
林渡站起来正要走,陈萍萍又叫住他。
“范闲的伤是你治的?”
“是。”
“医术跟谁学的?”
林渡又搬出那个老借口:“家传的。我爷爷年轻时在西南边陲做过走方郎中,留下些医书和方子。”
陈萍萍盯着他看了几秒,说了一句让他后背发凉的话:“西南边陲没有走方郎中。我年轻时在那儿待了六年,每个村子都到过。没有走方郎中。”
空气像是冻住了。林渡心跳蹿到嗓子眼,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也许我爷爷去的时候,陈院长还没到。”
陈萍萍没反驳,也没再往下追。他摆了摆手。林渡走出那间没窗户的屋子,后背衣裳已经湿透了。系统说陈萍萍年轻时确实在西南边陲待过六年,当地情形门儿清,那个走方郎中的说法多半已经被识破了,但陈萍萍没当面戳穿,说明他选了暂时不追究——因为他用得着林渡的本事。一个来历不明但有价值的人,比一个来历清楚却没用的,更值得留。
“有价值”这三个字,眼下就是他在庆国活下去的独一张护身符。
当天晚上林渡又去了言冰云房里。言冰云正在灯下看书,瞧见他去而复返,有些意外。
“聚丰号不用查了。”
言冰云把书放下:“为什么?”
“那是沈重设的套。陈院长三年前就知道了,你去查就是自己往网里送。”
言冰云脸色变了:“你确定?”
“刚从陈院长那儿得的信。”
言冰云沉默了很久,脸上阴晴不定。“陈院长为什么不早说?”嗓子有些发涩。林渡没答。用不着他答,言冰云自己就能想透——陈萍萍不说的缘故很干脆,他要让言冰云去北齐当饵,用他来拽住沈重的视线,好护住别的暗桩。言冰云是一颗随时可以被丢掉的子。这个事实,比刀子伤人多了。
“知道了。”言冰云的声音又平下来了,可林渡听得见那层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灰心,恼恨,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凉。
“言大人,你是聪明人,该明白有时候聪明人也得装傻。北齐你还是得去,该干的事干,该冒的险冒。就是别再拿自己往刀口上撞了。”
言冰云抬眼看他:“你为什么要跟我讲这些?”
“因为我不想看你白送一条命。不是因为你是言冰云,是因为你是个人。人该活着,不该被当成子扔出去就算完。”
言冰云望着他的眼睛望了很久,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带着劫后余生似的那么一点庆幸。
“多谢你,林渡。”
“不用谢。活着回来就行。”
林渡转身出了门,头也没回。身后言冰云吹了灯,黑暗里只有窗外的月光照着两个年轻人,各在各的世界里想着各的心事。
言冰云动身的日子定在十月初九,宜出行宜远游。林渡没去送——不是不想去,是范闲那天正巧要去户部办内库交接的手续,他这个随行文案得跟着。但他托人给言冰云捎了封信,里头只一句话:北齐天冷,多带件衣裳,活着回来。
言冰云收没收到他不知道,就算收到了也改不了什么。该走还是得走,该蹚的险还是得蹚。唯一不一样的是现在他知道聚丰号是个坑了,大概不会一头往里扎。“这就够了。能捞一点是一点。”林渡在心里跟自己说。
范闲从户部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内库的账比我想的还烂。长公主这二十年少说从里头挪了五百万两白银。五百万两,够庆国打一场不大不小的仗了。”他把一沓账册摔在桌上。
林渡拿起翻了翻,眉头也拧起来。“这些账做得太假了,假到外行都看得出毛病。长公主不是蠢人,不会用这么糙的手段。”
“你是说故意做这么假的?”
“不是没这个可能。故意把账做假让你觉得抓着把柄了,回头一查全是替罪羊经手的,跟她挨不上边。你不光扳不倒她,还得被她反咬一口,说你诬攀皇亲。”
范闲不说话了。
“那照你的意思,查还是不查?”
“查,但得暗着查。不走官面上的路子,不用户部的人,用咱们自己人。我和滕梓荆帮你。”
范闲瞧着他忽然笑了:“你一个文案,怎么什么都往里掺和?”
“公子的事就是我的事。公子活得踏实我才能踏实,这个道理我还拎得清。”林渡说得平平静静,不带半点谄媚。范闲没接话,但眼神里多了点什么——不是感动,是一种“这人能用”的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