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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闲伤好之后干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找长公主算账，是查账。内库的账。

“长公主经营内库二十年，账面一定是干净的。”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堆从户部调来的历年收支报表，眉头拧着，“可干净不代表没问题。账越干净，越说明有鬼。”

林渡站在书桌对面，手里拿着自己的笔记本——上头记满了他从范建密档和监察院密报里筛出来的可疑资金流向。

“公子说得是。我从三个方向追了内库的钱。一是拨给各州县的款项，二是从各地收上来的物资，三是跟周边国家的贸易。”

“查到什么了？”

“三个不对劲的地方。”林渡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内库每年给江南道拨‘水利修缮款’八十万两白银，可江南道近十年没修过什么大水利。这钱去了哪，一笔记录都没有。”

范闲眉头拧得更紧了。

“第二，内库从北齐进口的药材和丝绸，价比市面高出三成。多出来的钱流进了北齐一家商号。那家商号背后的东家，我交叉比对了，很可能是长公主在北齐的白手套。”

范闲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第三，内库跟东夷城的武器买卖里，有一批‘报废’军械登记销毁了。可监察院二处的密报显示，这批军械走的是走私路子，最后流进了北齐边军的装备序列。”

范闲手指停了。

“你的意思是，长公主在往北齐走私武器？”

“不是直接走私。是‘报废’军械被中间商低价吃进，转手卖给了北齐。中间商是谁的人还不清楚，但内库这边负责报废审批的，是长公主的门生。”

范闲往椅背上一靠，闭了会儿眼。

“这些东西够不够把她扳倒？”

林渡想了想，摇头。“不够。其一，全是间接证据，她推给底下人就行。其二，陛下不会为‘账目不清’动自己的妹妹。其三，这些证据一旦捅出去，内库的声誉先得烂，陛下不会准。”

“那要扳倒她得靠什么？”

“得找一样她推不掉、遮不住、连陛下也没法原谅的罪。”林渡说，“比如，谋反。”

范闲睁眼看着他。

“你有证据？”

“眼下没有，有线索。长公主在北齐有一张很大的走私网，不光是捞钱，也是她暗中布的子。到了要用的时候，这张网就能变成一支私军。”

“私军？她哪来的私军？”

“不一定是正经军队。一票能调动的人马就够了——北齐的亡命徒、江湖上的杀手、庆国通缉的逃犯，这些人只要拿钱就肯卖命。牛栏街那批刺客，就是现成的例子。”

范闲沉默了。他知道林渡说得对。长公主真正可怕的地方不在她明面上有多少人，而在她暗地里布了多少子。这些子平时散在各处，只要她一句话，就能在要紧关头收拢起来给出致命一击。

“那从哪下手？”

“北齐那家商号。长公主在北齐的白手套，是这条资金链上最薄的一环。查清楚它的真实背景，拿到长公主跟它之间的资金往来证据，就捏住了她的命门。”

“可北齐在敌国境内，过不去。”

“用不着过去。”林渡笑了笑，“监察院在北齐有暗桩。言冰云出发之后可以请他帮这个忙。”

范闲看了他一眼：“你跟言冰云关系不错？”

“谈不上不错，互相借力罢了。他要我的情报分析，我要他的北齐渠道，等值交换，谁也不欠谁。”

当天下午林渡去了监察院，不是去整密档，是去找言冰云。言冰云正收拾行李，使团下月初就走，剩不到十天。房里堆满箱子，衣物、药品、文书，还有些瓶瓶罐罐林渡认不出来。

“带这么多东西？”进门差点被箱子绊一跤。

“北齐不比庆国，什么都难买。多带点总没坏处。”言冰云头也没抬接着往箱子里塞。

林渡在椅子上坐下没绕弯子：“言大人，想请你帮个忙。”

“说。”

“到了北齐能不能帮我查一家商号？”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过去，上头写着“聚丰号”，北齐上京城东市，主营丝绸和药材。

言冰云接过去扫了一眼，眉头微皱：“这家商号有什么问题？”

“我怀疑它是长公主在北齐的白手套。内库每年从它那儿进口丝绸药材，价比市面高三成，多付的钱去了哪没人知道。查清了聚丰号的底和资金流向，就能拿到长公主走私的铁证。”

言冰云沉默了几秒，把纸折好揣进怀里。“可以查，但得花时间。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北齐的暗桩不是随时能动，得等时机，得有掩护。”

“我等得起。”林渡站起来，“言大人，这个情我记着。”

“别急着记。我帮你，不是因为要你记情，是你说得对——长公主不倒庆国不安。我只是做该做的事。”

林渡看着言冰云那张清瘦而认真的脸，忽然有些发酸。这个人马上就要去北齐送命了。帮自己查聚丰号的时候，说不定正被沈重的人盯着、跟着、围着。而自己能做的，不过是出发前再叮嘱一句。

“言大人，北齐凶险，万事当心。使团里的人，别全信。”

言冰云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