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跟走方郎中学过。”林渡又搬出了那个万能借口。
没有麻药,只能用烈酒给伤口消毒。滕梓荆咬着木棍,额头青筋暴起,一声没吭。林渡的手很稳——前世写医疗剧本时跟一个医疗顾问学过基础缝合,针脚怎么走、力道怎么控,练过不下几十遍。没想到今天用上了。
一针,两针,三针。缝了十七针才把伤口闭合好,敷上金创药,用纱布缠紧。
“行了,养一个月差不多能恢复。”他擦了擦额头的汗。
滕梓荆松开木棍长出一口气:“谢了。”
“别谢,该做的。”
林渡又去看其他人。范闲肩膀那处刺伤不算深,但血淌了不少。一个护卫断了两根肋骨需要固定,另一个被砍中腿伤到了骨头,以后怕是会跛。他挨个处理完,天已经快黑了。
五竹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一直没说话。直到林渡把最后一个伤员包扎好,他才开口:“陈萍萍让我来的。”
林渡没接话。
“他说牛栏街会有大事发生,让我过来看看。还说你去监察院那天跟言冰云说的那些话,很对。”
林渡愣了一下:“什么话?”
“使团里有沈重的人。”
林渡想起来了——他确实跟言冰云提过,使团里藏着北齐的暗桩。
“陈萍萍说这事他早就知道,但没告诉言冰云。他要让言冰云去北齐,让言冰云被抓,让沈重以为庆国的暗探系统不堪一击。然后,他才能把真正要紧的暗探送进去。”
林渡的血好像凝住了。原著里陈萍萍的冷酷他读过——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连自己最得意的弟子都能当成弃子。但亲耳听到这些,还是让他骨子里发寒。
“你跟言冰云说了,打乱了他的部署。但他没怪你。他说,也许你是对的。”
五竹说完转身走了。黑色身影没入暮色,和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林渡靠在院墙上望着那个方向发呆。范闲走过来在旁边坐下,递过水囊。
“喝点水。”
林渡接过来灌了一大口。水是凉的,带点铁锈味,可此刻喝起来比什么琼浆玉液都好。
“在想什么?”
“在想陈萍萍。一个人要冷血到什么地步,才能把最信自己的人当棋子?”
范闲沉默了一会儿:“也许不是冷血,是无奈。”
“无奈?”
“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没人愿意做,就只能由最狠心的人来做。”他看着远处的天空,眼神有些散,“我娘当年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林渡没再说话。两人并肩坐着,看天边晚霞一层一层暗下去,最后变成深紫色的夜幕。
当天夜里范建派了人来接应。亲卫队三十人全副武装,带队的是个从边军退下来的老将。看到院里的惨状,老将脸色很难看,但什么都没说,默默指挥手下把伤员抬上马车,把尸体收敛好。林渡坐在马车里抱着滕梓荆的刀,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间出租屋,手机屏幕上那封解雇邮件还在发光。他想关掉手机,手指怎么都按不到关机键。然后系统的声音响了——牛栏街危机完成进度百分之八十,滕梓荆生还确认,范闲轻度伤,刺客身份确认为长公主直属武力。额外成就“以智取胜”解锁,奖励两百积分加危机预判天赋。
林渡在梦里笑了。活着,真好。
牛栏街血案发生后第三天,消息才传到庆帝的御书房。不是传得慢,是陈萍萍压了两天。他把刺杀细节、刺客身份、伤情评估全部整理成一份完整卷宗,在第三天早朝后亲自送了过去。
庆帝正批奏折,坐在紫檀木龙案后面,穿一件半旧的明黄常服,头发用木簪随意束着。要不是在御书房里,谁见了都以为只是个寻常富家翁。但那双眼睛让所有见过的人都不敢直视——里头没有情绪,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审视,像蹲在悬崖上的鹰。
“放那儿。”他头也没抬,朱笔在奏折上批了个“准”字。
陈萍萍的轮椅停在龙案前三步远。他没把卷宗放案上,搁在自己腿上,双手交叠在上面耐心等着。庆帝批完手头那本才抬起头。
“怎么,有事?”
“牛栏街。”陈萍萍只说了三个字。
庆帝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放下朱笔:“说。”
陈萍萍把卷宗递上去。庆帝翻开一页一页地看,速度极快,扫一眼就能把一页内容全记住,但看到某些关键处会停下来,目光在纸面上多停一会儿。
卷宗里列得清清楚楚:刺杀时间、地点、经过。刺客共十九人,两个八品高手,其余五品到七品不等,都是江湖亡命徒,通过中间人雇佣,中间人与长公主府有关联。范闲右肩被刺穿,失血较多但无生命危险。护卫两死三重伤。滕梓荆左臂重伤已缝合。还有一个名字——林渡。
庆帝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下。
“林渡?范建府上的文案?”
“是。此人随范闲出城,在刺杀中表现异常。据滕梓荆报告,他提前绘制了牛栏街伏击点分析图,预警了刺杀可能。战斗中用自制弹弓击中一名八品高手后脑,为范闲创造击杀机会。事后为伤员进行伤口缝合,方法不同于任何已知军中医疗手段。”
庆帝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一个文案,会画伏击地图,会用弹弓打中八品高手的后脑,还会缝伤口。”他睁开眼,嘴角微微上扬,“你这个监察院院长不觉得奇怪?”
“奇怪。”陈萍萍面色不变,“所以我查了他的底。”
“查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范府录用记录显示此人自称来自西南边陲,父母双亡,曾在几户大户人家做过账房文书。监察院派人去西南查访,找不到任何认识他的人。户籍文书是伪造的,手法很高明,用的是五年前就已废止的旧式公文格式——伪造者对庆国行政系统很了解。”
“你是说,这人是个身份不明、来历不明、目的不明的异物?”
“是。”
“那为什么不抓起来审?”
陈萍萍沉默了几息:“因为他没有任何敌意。相反,他在帮范闲。在监察院整理密档时还主动提醒言冰云使团中有北齐暗探。”
“言冰云的事你不是另有安排吗?”庆帝的语气带了一丝玩味。
“是。林渡的提醒打乱了那个安排。但我后来想了想,也许他是对的。言冰云若带着警惕去北齐,未必会落进沈重的陷阱。一个活着的言冰云,比一个被酷刑折磨后救回来的更有价值。”
庆帝看了陈萍萍很久。
“你变了。以前的你不会因为一个文案的提醒就改计划。”
“也许是老了。”陈萍萍淡淡道。
庆帝没接这个话,重新翻开卷宗找到林渡那一页又看了一遍。
“这个人,你觉得该怎么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