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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落下来了。大堂里的油灯比昨天少了一盏,角落里的阴影比白天更浓,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慢慢积起来。
马嘉祺站起来,扫了一圈桌上的人。

都回房间去。门闩插好,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开门。命是自己的。
钱朵朵拉了一下赵小禾的袖子。赵小禾站起来,跟着她走了,没有回头,背影单薄,像一张被风吹弯的纸。王胖子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馒头渣,走到后院去了,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响了一下,停了,然后是关门声,门闩插上的声音,咔嗒一声。孙铁柱跟着走了,张铁柱跟在后面。陈三娘上了楼,周大宝也走了。大堂里只剩下马嘉祺、黎昭和朱志鑫。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朱志鑫看了马嘉祺一眼。

你住二楼,我住楼下。有事就喊。
马嘉祺点了点头。

嗯,这天黑的太快了,根本没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你晚上小心点儿。
朱志鑫又看了黎昭一眼,目光在她和马嘉祺之间扫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没有说什么。
大堂里安静下来。
马嘉祺站起来。

走吧。
他上了楼,黎昭跟在后面,隔了两步。走廊里没有灯,只有楼下大堂透上来的光,昏昏的,刚够看清路。他走到左手第二间门口,停下来,没有推门,回头看了黎昭一眼。黎昭站在他身后,没有往前走,没有往后退。

你今晚睡哪里?
他的声音不高,像只是确认一下。
你房间。

他看着她。她没有解释,像是早就决定好了,不需要解释。他看了她两秒,然后推开门,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吧。
她走进去,在桌边坐下。他关上门,插上门闩。房间里的灯亮起来了,火苗在玻璃罩里跳了几下,稳住了。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坐着,像昨晚一样。但又不完全一样。他没有铺地铺,她也没有问。窗外的月色淡淡地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白色的方框,油灯的光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黎昭坐在桌边,看着对面那面墙,没有回头。
你昨晚本来要出去的?

马嘉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嗯。
被我拦住了?那不是耽误你查线索了嘛?

马嘉祺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

今晚在去。
马嘉祺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你呆在房间里。
不要,我跟你一起。

空气安静了一瞬。她没有回头,不知道他的表情,只听到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不怕了?
怕。但两个人去,总比一个人去好。而且有你在呀。

他沉默了一会儿。

好。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灯芯烧出了一个小结,火苗缩了一下,又弹上来。
黎昭站起来,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板上,没有推。
现在去?

马嘉祺也站了起来,走到她旁边。

嗯。
走廊里没有灯。只有楼梯口透上来的一线月光,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像霜。
马嘉祺站在自己房间门口,侧过头,看了一眼隔壁那扇门。门关着,门缝下面没有光,但门板是湿的。不是水,是油,薄薄一层,从门缝里渗出来,在月光下反着暗沉的光。

昨晚你出来之后,门上就有这个?
不是。昨晚没有。

马嘉祺没有再问,伸手推开门。药味涌出来,比昨晚更浓,酸味底下那股腐烂的甜也更深了。不是从床上传来的,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像是墙皮吸了太多药味,已经腌透了。油灯熄了,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刚好够看清床上的轮廓。床上躺着一个人,被褥盖到胸口,脸朝着天花板,蜡黄,灰白,嘴唇发紫。
马嘉祺走进去,停在床边。他低头看着床上那张脸,没有动。黎昭没有跟进去,站在门口,看着房间的角落,看着窗户。窗户的插销上,那根头发还在。缠了好几圈,发尾垂下来,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窗户的缝隙里,那些布条也还在,从里面塞出去的,垂在窗外。
她收回目光,落在床上。马老爷还是那个姿势,脸朝上,嘴微微张着,像是有什么话要说,但说不出来。他的眼睛没有睁开,胸膛没有起伏,但他在呼吸——很慢,慢到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的手指在动。指尖在被子边缘一下一下敲着,像是在等人。等他们来。
马嘉祺站在那里,看着他父亲的手指,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弯下腰,把耳朵凑近了,像是要听什么。床上的手指停住了,然后又敲了一下。不是敲被子,是敲床板,很轻,但很清晰,像是信号。马嘉祺没有动。
黎昭站在门口,看到他的后背绷紧了。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但她看到马老爷的手指在被子下面压着什么东西。不是被面,是床单,压着一角纸,只露出边缘。马嘉祺也看到了。他伸出手,把那角纸抽了出来。是半张纸,边缘撕得不齐,像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上面有几个字,写得很快,像是没有时间。她看不清,但她看到他看完之后,把纸折好放进了口袋里,然后直起身。

走吧。
他转身走过来,经过她身边,没有停。
黎昭跟在他身后,出了门。他关上了门。走廊里又恢复了安静,月光在地板上慢慢移着,没有人说话。直到走到他房间门口,他才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