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水顺着指腹漫过下颌,薄荷味的泡沫在唇周化开清冽的香气,亘对着感应镜面弯了弯腰,指尖拂去眼尾沾着的水珠。镜里的人眉眼清隽,肤色是久居室内的冷白,唯有唇瓣沾了水汽,泛着浅淡的粉。百年沉眠没在他骨相上刻下半分风霜,却让他对着能自动完成清洁的洗漱台,还是固执地保留了旧时代的习惯——亲手拧开龙头,亲手掬起一捧温水,亲手将毛巾按在脸上。
水流顺着下颌线滴落在洗手台边缘,被台面的吸水材质瞬间吸得一干二净。亘抬手理了理高领毛衣的领口,纳米鳞片组成的衣料顺着他的动作贴合着肩线,没有半分褶皱。他转身走出洗手间时,餐厅方向已经飘来了淡而暖的麦香。
光士正将最后一小碟树莓摆放在餐桌中央,银灰色的机械指尖捏着瓷盘边缘,动作精准得没有半分晃动。原木餐桌上铺着米白色的餐布,低温烘焙的谷物面包切得厚薄均匀,旁边摆着温好的牛乳,奶皮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连煎蛋的溏心都恰好凝在最完美的弧度。
“按照您记忆中的偏好准备的。”
光士见他走过来,微微躬身,机械眼的微光扫过他整理妥帖的衣领,
“莱因哈特博士十分钟前发来通讯,说行程会推迟时间,您可以慢慢用。”
“麻烦你们了。”
“并没有。”
光士微微鞠躬。
亘拉开椅子坐下,指尖捏起一片面包,麦香混着黄油的香气漫进鼻尖。他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在齿间裂开,内里却软得发糯。他忽然想起梦里那些站在废墟里的人,想起他们掌心翻涌的微光,想起风里飘着的蒲公英,咀嚼的动作便慢了半拍。
光士站在餐桌旁,安静地看着他。它的数据库里存着所有当代人类的生活习惯——绝大多数人会选择三分钟就能补充全部能量的营养剂,即便用餐,也多是机械臂代劳清洁、喂食,像亘这样亲手洗漱、亲手进食的,早已是绝迹的旧时代习惯。它之前还只是勉强理解,直到此刻看着亘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一口一口慢慢吃着面包的样子,忽然觉得,那些冰冷的效率参数里,好像缺了点这样的、慢腾腾的温度。
“光士。”
亘忽然开口,声音还带着刚醒的低哑,
“基地里,有天临重建初期的影像资料吗?”
光士的机械眼微闪了一下,两秒后给出答复:
“有的,亘博士。基地数据库保存了自异变后第一年至今的全部记录的公开影像与档案,您随时可以调取。”
亘点了点头,指尖捏着银勺搅了搅杯里的牛乳。温热的甜香漫上来,和梦里废墟里的草木清苦、混凝土的涩味重叠在一起。他抬眼看向窗外,悬浮车道上的反重力载具正平稳驶过,远处的古玛雅塔尖在晨光里泛着冷淡的银光。
与此同时,科研中心密闭的会议舱内,博士与副科研长塞拉菲娜分坐微晶圆桌两侧,桌面莹润光滑泛着冷调金属柔光,余下的空位边缘嵌着一枚哑光金属铭牌,镂刻着棱角分明的α标识。舱壁缝隙间萦绕着缓缓流淌的淡蓝色数据流纹路,冷白的环境光落满整张圆桌。
塞拉菲娜指尖轻点桌沿悬浮的光屏,眉梢凝着几分迟疑:“博士,我们真的不用意念投影远程沟通?”
博士手肘轻抵桌沿,指尖捻着一块半透明的鳞晶存储晶片,语气漫不经心:“没必要。昨夜六芒鳞晶全天候锚定监测他的能量波动,数据测算得出,他能力失控暴走的概率,远低于突发性生理猝死。”
塞拉菲娜沉吟着扶了扶额侧的科研通讯耳饰:“可原定的数据采集计划还没收尾,今天就送他前往神像那?不再多预留几日补充采样?”
博士面色微沉:“我倒也想延后观测,但今早,神殿已经发来加急讯息,内容直指阿尔法。”
“神殿?他们如何探查到异动?莫非是……”塞拉菲娜话语猛地顿在半空,瞳孔微微一缩。
“是他觉醒瞬间爆发的能量冲破了传输室的阻隔屏障,外泄的能量涟漪飘出了监测范围。”清冷的女声自博士身后突兀响起,苏零自舱壁浮动的微光里缓步凝形现身,身形气色早已恢复如初,和昨日初见时毫无差别。
“外泄能量被神殿那群守旧元老探测到了。”博士抬眸淡淡开口。
塞拉菲娜无奈抬手按压眉心,一声轻叹散在密闭舱室里,会议室瞬间被沉甸甸的压抑裹住,连舱壁游走的数据流,流速都莫名放缓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