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好

意识沉坠的尽头不是无边的黑暗，是漫着薄尘的、暖融融的天光。

亘站在一片还带着余温的断壁残垣之上，风里裹着混凝土的涩意与草木新生的清苦，抬眼望去，身着素色作战服的超能力者们正散落在废墟各处，掌心翻涌着不同色泽的微光。有人以土系异能稳稳托举着倾斜的墙体，重新垒起平整的地基；有人操控着澄澈的水流，一遍遍冲刷着瓦砾间的尘埃；有人掌心跃动着金红的光焰，将断裂的钢筋熔接得严丝合缝。不远处的安全区里，孩童牵着老人的手站在警戒线外，眼里没有劫后余生的恐惧，只有亮闪闪的期待，有风系异能者蹲下身，指尖轻抬就卷起漫天蒲公英，白绒顺着风飘满了整片工地，清脆的笑声撞在残墙上，又软软地弹回来。

“这是……异变刚开始的时候吗？”

亘在心里轻声叹，指尖下意识地往前伸，想去触碰那片落在肩头的、温热的光。

“不是生来就有冰冷的破坏，不是刻进骨血的等级与制度，最开始大家想的都很简单——要让世界更美好，要把变化的文明，一点点拼回来。”

风忽然卷着细碎的光掠过他的身侧，眼前的画面像被按下了快进键。低矮的临时板房一层层向上拔起，泥泞的土路被平整的沥青覆盖，霓虹顺着天际线一点点亮起来，银灰色的机械臂在楼宇间灵活穿梭，悬浮车道从云层里蜿蜒而下。不过眨眼的功夫，方才还满是尘土的废墟，就成了流光溢彩的赛博都市。全息广告在百米高的楼宇间流转，反重力载具顺着光轨平稳穿梭，人们穿着织着银线的服饰走在干净的街道上，脸上是从容安稳的笑意。文明的火种在废墟里颤巍巍燃起，最终烧透了长夜，铺成了整片触手可及的星河。

他怔怔地站在街道中央，看着眼前的车水马龙，看着远处高耸入云的基地塔尖，胸口涨着又酸又软的暖意。

“原来是这样的”

他想，指尖微微发颤。

“大家真的把这个世界好好撑起来了。”

他还想再往前走两步，想摸摸那泛着冷光的建筑外墙，想看看街边商铺里摆着的、带着露水的新鲜花束，耳边却忽然传来一阵模糊的声响，隔着一层水膜似的，一遍遍撞进意识深处。

“亘博士，该醒醒了。”

光影交错的都市在眼前骤然碎裂，亘猛地回神，睫毛颤了颤才掀开沉重的眼皮。入目是熟悉的云绒床品，鼻尖还萦绕着未散的桂香，他此刻正以趴姿陷在柔软的床垫里，后颈落着浅淡的晨光，机械质感的呼唤还在耳边重复，清晰了不少。

亘动了动发麻的手臂，双手撑着床垫慢慢起身，盖在身上的软被顺着脊背滑落，一直堆到腰际，肩背与腰腹流畅的线条在晨光里舒展无余。他还有些没从梦里抽离，脑子昏沉地发懵，顺势就想往侧边翻个身，身侧忽然伸来一只微凉的机械臂，稳稳地轻轻托住了他的手肘。

“请小心。”

光士直立在床边，银灰色的机械身躯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见他坐稳了才收回手，姿态标准地微微躬身。

亘靠着床头坐好，软被松松垮垮地盖在腰腹以下，裸露的上半身还沾着一点刚睡醒的薄红。睡前脱下的浴袍就搭在床侧的置物台上，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睡眼惺忪地伸了个懒腰，带着刚醒的沙哑鼻音打了个哈欠。

“我不是没叫你进来吗？现在几点了。”

“今天您还有既定行程安排，如果再不唤醒您，会影响整体行程进度。”

光士的声音没有起伏，机械眼的微光平稳地落在他身上。

“本次唤醒经莱因哈特博士授权，无需亘博士您的额外权限，多有冒犯。”

说完，它规规矩矩地鞠了个标准的躬，又精准地补充道。

“现在的时间是9：48分42秒。”

他打了个哈欠，指尖刚触到台边的浴袍，那由全息鳞片晶体织就的面料便瞬间被触发。银亮微芒顺着他的指尖飞速蔓延，不过毫秒之间，松垮的浴袍已然完成重组——妥帖的黑色高领毛衣覆住肩背线条，垂坠感极佳的黑色阔腿裤顺着腰际铺展而下，连衣料褶皱都规整得恰到好处。

光士早预判到他更衣的动作，不等他开口，周身便拆解成细碎的银圆形光点，悄无声息顺着门缝飘了出去。

亘在心里了然，原来是这么进来的。

他赤着脚下了床，踩着温软的短绒地毯往洗手间走，身后被压出浅窝的云绒床垫无声无息回弹，转瞬恢复成平整如新的模样。

亘先行去了卫生间方便，等他从卫生间出来，对着洗手台的智能镜面捋了捋微乱的发梢，而后挤了牙膏，慢条斯理地刷牙、洗脸。厨房方向早传来瓷盘轻碰的脆响，光士的银灰色身影偶尔从半开的移门后露出来。

厨房里，光士摆放餐盘的动作忽然顿住。它银灰色的机械头颅微微侧转，光滑的全息投影面部浮现出极淡的疑惑纹路，光学眼的微光稳稳落在洗漱台前的身影上。

它的核心数据库里清楚记载着，亘身上这套全息鳞片晶体衣，能分解出数以亿计的精微纳米机器人，清洁、整理这类日常琐事根本无需亲自动手。它静默注视了几秒，机械臂又恢复了之前稳准的动作，将餐点一一摆成精致规整的模样。核心程序在瞬间完成了逻辑推演——毕竟是曾生活在百年前的人类，保留着旧时代亲力亲为的习惯，倒也合情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