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周三晚上八点，听潮阁语音厅的在线人数比平时多了一倍。公屏上的弹幕在开播前就已经刷得很快，大部分人在问同一件事——今晚到底要放什么。

【弹幕区】

听说今晚不唱歌 放学员的歌

五首全是学生写的？

学了多久啊

辞忧什么时候开始收学生了

不管是什么 先占个位置

八点整，辞忧上麦。他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今晚五首歌。五个人。学了七周。每个人写了一首自己的歌。词曲都是自己的。有些歌的旋律是他们哼出来我帮他们记的谱。有些是他们在家里对着手机录的。但每一句都是他们自己想说的话。”

他停了一下，继续说：“他们不在这个厅里。但他们把自己的歌留在这里了。今晚放完之后，这些歌会被存进听潮阁的文件夹。以后如果有人问听潮阁教过什么人，这些歌就是答案。”

然后他按了播放键。

第一首是周远的《门》。那首歌的前奏很短，像一个人站在门外呼吸了两下，然后开口。周远的声音从那支老话筒里出来的时候，公屏上的弹幕流速慢了下来。

【弹幕区】

这个声音好干净

他唱的是站在门外不敢进去

我听过这种两分钟 我每天都在经历

“门没有关”这句我哭了

第二首是刘姐的《不回头》。她的声音比周远厚一些，带着一点点沙。整首歌只有八行词，但每一行都像一个母亲站在儿子身后没有出声的样子。唱到“我知道你不回头/是因为你知道我在看”的时候，公屏上有一拍几乎没有人发弹幕。

【弹幕区】

我妈也是这样的

我每次出门都不回头 但我妈一定在门口

这首歌太短了 但好像刚好

刘姐是吧 我记住这个名字了

第三首是林小满的《车站》。前奏是林建国弹的吉他，比他当年录磁带时的声音沉了很多，但手指按和弦的方式没变。林小满的声音比前两首轻，但她唱到改编的那句“我会记得这个车站”时，声音里有一种很确定的重量。像一个人在站台上终于站到了正确的位置。

【弹幕区】

这个吉他声好熟悉

是《南下的车》吧 她改编了

女儿唱爸爸的歌 改成了等爸爸回来

我本来在吃面 现在面凉了

第四首是陈默的《不完美》。他的声音比前三首都专业，音准和节奏都比前几首更精确。但中间那个转调前的空白里，他停了一拍。那一拍里只有那支老话筒收进去的极轻微的呼吸声。那一拍之后，整首歌的情绪从“我在唱”变成了“我在说”。

【弹幕区】

中间那个空好长 但我没觉得尴尬

他停的那一下 比前面所有唱的都重

学音乐的听到这首歌应该会懂

不完美那段我听懂了

第五首是阿凯的《树还在动》。那首歌最短，不到两分钟。阿凯的声音比《上面》那首大了一些，但轻的质感没有丢。唱到“它没有回来”的时候他没有把“没有”唱得很重，唱到“树还在动”的时候他把“动”字轻轻地拖了一拍。

【弹幕区】

又是这个声音

他写了三首了 每首都不一样

树还在动 人也在动

这首歌可以在任何晚上听

五首歌全部播完之后，公屏上安静了大约三秒。然后弹幕开始涌出来，但速度不快，像是每个人都想好了再说。

【弹幕区】

这五首歌放在一起 比我听过的很多专辑都完整

他们没有在唱歌 他们在说自己

我想知道他们还会不会写第二首

听潮阁什么时候开下一期招新

这五首歌会发吗 我想下载

辞忧看着那些弹幕，在麦前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这五首歌不会发。至少现在不会。它们会留在听潮阁的文件夹里。但今晚听到的人，已经听到了。”

他停了一下，继续说：“这五个人下周三还会来上课。他们会继续写。写到哪天他们自己觉得可以发了，再发。”

公屏上有人问：“他们的文件夹叫什么名字？”

辞忧想了想。他之前一直没给那个文件夹取名字，只是用日期和编号在标记。但今晚他听到这五首歌放在一起之后，他知道那个名字了。

他对着麦说了一句话：“叫《第七周》。”

然后他下了麦。

群里在他下麦之后开始刷屏。澈清发了一条语音，声音有点哑：“那个叫周远的，他唱‘门没有关’的时候我鼻子酸了。”燚回了一句：“你鼻子酸的时候我正在听刘姐那首。我们俩可能是在同一秒酸的。”麦麦说：“陈默那个停顿，我数了。停了一拍半。比我预想的多了半拍。”桥鹊说：“阿凯那首可以放在《老陈》后面。它跟那支话筒很配。”姜添说：“在下方才把林小满那首听了两遍。第二遍的时候在看窗外。”徐来说：“五首歌都很好。但最好的是辞忧最后说的那句话——‘他们会继续写’。”

JS在群里发了一条技术记录：“五首歌的底噪一致。都是那支老话筒的底噪。它们可以做成一张合辑。”

辞忧看到JS那条消息，回了一个字：“会。但不是现在。”

他锁了屏，坐在调音台前面。那支老话筒今天没有盖布，就架在那里，像刚录完音在呼吸。窗台上那颗橘子已经皱得不像样子了，但他还是没有扔。它跟那些歌一样——旧了，干了，但还在原来的位置上。

他打开那个叫《第七周》的文件夹，把五首歌按顺序排好。排完之后他关上电脑，躺下来。明天那五个人会来上第八周课。他们会知道自己的歌在排档上放过了。阿凯会再带一页新纸来。陈默会再试一次不完美。周远会再少抖一点。刘姐会再多笑一点。林小满会在某个地方站得更稳。

他闭上眼睛之前想了一件事——那五首歌里有一句歌词是周远写的：“我站了很久/但门没有关。”他不知道周远站在哪扇门前面。但今晚那扇门被推开了。推开的不是周远。是听到那首歌的人。1